陈漠站起来,脱掉冲锋衣叠好放在颂蓬旁边的椅子上,脚踝上缠的运动绷带紧了紧,拳套丢在椅子上。她低头,拉起脖子上挂着的一个小东西,轻轻一吻。
那是她刚满八个月的时候周秀兰用红绳穿的一枚清代铜钱,从老家带来的,正面铸着“光绪通宝”,背面是满文。“戴到成年再摘。”这是周秀兰说的。陈漠一直戴到现在,十六年里无数次打架、训练、摔倒、爬起来,红绳断了两次,都是周秀兰在洗衣店的日光灯下眯着眼缝回去的。
唇瓣在金属上贴了片刻。她松开铜钱,铜片跌落在她锁骨之间。
她推开走廊尽头的铁门,走进选手通道。
通道是一条窄长的走廊,比刚才那条更暗,头顶是一盏红色的应急灯,照得所有东西都蒙着一层暗红色的光。墙壁上贴满了历届选手的海报和涂鸦,签名叠着签名,日期叠着日期。通道尽头是一扇铁栅栏门,门外面就是八角笼的正门。
站在门后面能听到整个地下拳场的轰鸣。
铁栅栏门旁边有一张桌子,上面放着铁指虎。
陈漠走过去拿起铁指虎,套进右手四指,铁链在手腕上缠了两圈收紧,末端那截链子在指关节上晃了两下。她活动了一下右手手指,指虎的环口有点大,铁链缠紧之后勉强固定住了,重心偏前,打出去的力量会集中在前两环上。
她站在铁栅栏门前,背靠着水泥墙,闭上眼睛。
颂蓬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回放:他是膝撞高手。他每次用膝撞之前右脚会先垫半步,你看到他的右脚往前垫,就往侧面闪,然后往他左膝盖外侧扫踢。
主持人已经在笼子里暖场了。他的声音被话筒放大后在仓库里来回弹跳,穿透力极强,连通道里都听得一清二楚。
“女士们先生们!接下来这场比赛,是今晚的压轴加场!无限制格斗!你们刚才已经看到了笼子里的血还热着,现在我要你们把已经喊破的嗓子再往死里喊一次,因为今晚的选手是有人点名要看的——”
观众席爆发出排山倒海的欢呼。
主持人等欢呼声稍微降下来一点,往通道一侧走了两步,手臂往铁栅栏门的方甩出去。
“首先——站在我对面这扇门后面的,是一个你们每个人都认识的名字!在这个笼子里打了十四场,赢了十二场!八场KO!他的膝撞撞断过四根肋骨,他的拳头打碎过三个人的眉骨!他是这个场子连续七个月的卫冕冠军,从来没有人能在笼子里撑过他的第二回合——他就是碎——”
“骨——”
“机——”
“哈维尔——罗德里格斯!!!”
铁栅栏门从对面打开的一瞬间,整个场子的噪音又往上飙了一个八度。
哈维尔从通道里走出来。
他的身高大概一米八五,体重至少两百斤往上,光头在射灯下反着光,脑袋两侧各有一道旧伤疤,是早年打拳被肘尖划开留下的。五官粗犷到近乎凶恶,眉弓骨外凸,鼻梁塌了一半,是被人打断之后没有复位好重新长歪的,嘴唇厚而干裂,下唇上有一道竖着的白色旧疤。皮肤是常年日晒和训练磨出来的深棕色。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背心,胸肌和腹肌在布料下面一块一块地鼓出来,两条手臂壮得像别人大腿,小臂上缠着白色的手带。粗壮的脖颈两侧是斜方肌和胸锁乳突肌,在射灯的照射下投出阴影。
主持人开始用极度夸张的措辞介绍陈漠:“而今晚挑战他的——是从未在任何拳场露过面的——神秘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卡片上的名字,语气故意压得意味深长。
“Chen。她就叫Chen!单名一个单词,来自第六街区!今晚是她第一次登上地下拳场的八角笼!资料上写她十六岁——”
观众席上爆发出一片嘈杂的嘘声和笑声混合的声浪。有人把啤酒杯举过头顶晃,有人把手掌往铁丝网上猛拍,嘴里喊着“Baby!”或者“回家找妈妈”之类的嘲讽。二楼有个穿西装的男人探出半个身子,朝楼下喊了句“她还没断奶吧”,旁边的人哄堂大笑。
“但她不是来当炮灰的!她是从第六街区的街头打出来的!她的教练是你们所有人都认识的老朋友,曼谷地下拳场十五年的老拳师——颂蓬!是的,颂蓬的学生!让我们看看她能不能在这个笼子里撑过一分钟!”
铁门缓缓拉开。
陈漠站在门口。
头顶的射灯直直地打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轮廓分明。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短袖,棉混纺面料在八角笼的腥风里微微抖动。
短袖宽大,裤子是深灰色。运动鞋的鞋带系得很紧,和脚踝上缠着的运动绷带一起紧紧贴合着踝关节,不影响任何方向的移动。
她头上绑着根蒙空绳辫,在脑后揪出一个揪,有几缕碎发从绳辫里漏出来,贴在她的太阳穴和额角上。手腕上缠着手带,那副铁指虎因为太大,又因为拖着一截铁链,指虎尾端在她的指关节上晃来晃去,冷硬与纤细并存。
她在笼门停了一秒,抬起右手,用牙齿咬紧了腕部的手带结,将尾端用力一扯。
颂蓬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又响起来:进门之前,摸一下笼子。
陈漠伸出手,手掌贴在铁丝网上。铁丝网是凉的,不知道是谁的血渍沾在她的指尖上,她推了一下,铁丝网发出哗啦的颤声。
然后她弯下腰,从笼门下缘钻进去。
观众席有人吹了一声口哨,然后嘘声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她直起腰,站在八角笼正中央,转了一圈。
观察。检查笼子的每一个角落,铁丝网上有没有松动的接缝,地面上有没有没擦干净的血渍会导致滑倒,灯光最强的地方在哪里会不会晃眼。三楼射灯正好在笼子正上方,如果抬头看高球,会被晃到。笼子边缘有一小块深色湿痕,可能是上一场留下的血,要避开。颂蓬教过她,笼门锁死之前,你有几秒的时间检查你的战场。
然后她停下,转向哈维尔。
哈维尔站在笼子另一侧,背靠着铁丝网,两只粗壮的手臂交叉在胸前,脸上挂着一个淡淡的笑。
“You lost,little girl?”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在观众的噪音里勉强能听清,“School’s that way。”他用拇指往肩后比了比。
陈漠懒得跟他打嘴炮,目光从他交叉的手臂滑到他站姿的重点脚,左脚,重心偏右。他习惯用左前脚,右后脚,标准的正架。他右脚就是膝撞的发力点。颂蓬说得对,看他的右脚。
主持人退出笼子,铁链穿过笼门的栅栏从外面绕了三圈锁死。
比赛铃还没响,观众已经开始有节奏地跺脚,整个仓库的地面都在跟着震动。
下注的人还在喊赔率,有人举着钞票在铁丝网外挥舞,二楼那个穿红长裙的女人又站了起来,朝楼下的庄家比了一个数字。
笼子上方的四台摄像机同时亮起红灯,监控画面里四个角度都对准了笼子中央那个戴指虎的高挑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