颂蓬推开铁门,里面是一条和外面同样窄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间办公室,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用隔板从仓库里隔出来的一个小间,角落里堆着几箱空的啤酒瓶,墙上钉着一块白板,白板上用马克笔写着几行潦草的赛程安排和数字,赔率和下注金额。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男人。
五十岁上下,白人,秃顶,脑袋两侧仅剩的头发剃得极短,贴着头皮泛着灰白色。他穿着一件深绿色的polo衫,领口松垮垮的,露出脖子上一条陈旧的烧伤疤痕。体形不算胖,肚子在polo衫下面鼓出一个弧度,看得出来年轻时应该壮过,现在只剩下常年坐办公室和喝啤酒攒下来的松肉。桌上搁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是一摞报名表、一支圆珠笔、一个烟灰缸。
他正往一个文件夹里夹什么东西,听到门响抬起头,先看到颂蓬,脸上露出一个熟人之间的笑,刚想开口打招呼,目光就落到了陈漠身上。
笑僵了一瞬,慢慢收了起来。
“No。”文件夹往桌上一搁,他靠回椅背里,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不行。”
“你还没听我说什么。”颂蓬在办公桌对面的折叠椅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人字拖在脚上晃荡着。
“你不用说了,”负责人指了指门口的方向,“你带个女孩进来,还能是干什么的?颂蓬,我跟你认识不是一年两年了,你在曼谷打拳的时候我就认识你。你想让她上?”
“对。”
“她多大?”
“你管她多大。”
“十六,快十七了。”陈漠说。
负责人看了她一眼,又看回颂蓬,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往前探过身子,“你知道现在笼子里那一场是什么规则吗?无限制格斗,武器抽签,笼门锁死,一方认输或者起不来了才开门。这不是你训练场上那种戴护具的对练,这是真刀真枪往死里打的。上一场刚拖出去两个,一个断了三根肋骨,一个眉骨缝了十二针。”
“而且我跟你说,下一场本来安排了别人,但压轴那个又临时加了一场。你知道现在在笼子里等着的是谁吗?”
“碎骨机哈维尔·罗德里格斯。这个名字你总听过吧?他在这个场子里打了十四场,赢了十二场,其中八场是KO。剩下一场平局,一场被医生叫停。你知道他上一场怎么赢的吗?对手是个从波特兰来的,一百九十多斤的中量级,开场不到四十秒,被他一记膝撞顶在肋骨上,三根肋骨同时断,有一根扎进了肺里。现在还在ICU躺着。”负责人的手指在桌面上用力戳了两下,“他每一场都这样,不光要赢,还要让对手横着出去。他不在乎对手是谁,男人女人小孩老人,上了笼子就是猎物。”
“你要是带个学生想见见世面,让她去外面观众区站着看。想打,下个月女子场再来,那才是她该去的地方。”
颂蓬偏过头看着陈漠,下巴朝负责人的方向扬了扬:“听到了?碎骨机。十四场赢十二场,八场KO,膝撞能撞断人肋骨。怕不怕?”
陈漠的表情和刚才在训练场上打阿光之前一模一样,嘴角往下撇了一点。
“赢了,”她问负责人,“奖金多少?”
负责人愣了一瞬,下意识地回答了:“这场加场的奖金是……一千五。无限制格斗的赔率比常规赛高,赢了你拿一千五。”
“如果KO呢?”陈漠问。
“KO加五百。两千整。”
陈漠听完,转向颂蓬:“上次你说前三有一千块,这一场就两千。”
“两千。”颂蓬重复了一遍,脸上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又浮了出来。
“报名。”陈漠对负责人说。
负责人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又看了看颂蓬,颂蓬摊了一下手,意思是“你听到了,不是我叫她上的,她自己要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打开文件夹,抽出一张报名表拍在桌面上,圆珠笔往陈漠的方向推了一下。
“姓名。不要求真名,你想用什么名字上场?”
陈漠弯腰拿起笔,在姓名栏里写了一个单词。
Chen。
无限制格斗不需要量级。她写完,笔搁在桌面上,报名表推回去。
负责人低头看了一眼,报名表夹进文件夹里,站起来,身后的铁柜里拿出一个金属篮子,篮子里装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指虎、短棍、小刀、铁链,甚至还有一个扳手。
“抽签,”他把篮子放在桌上,“手伸进去,摸到什么用什么。规则很简单,笼门锁死之后铃响开始,没有回合限制,没有时间限制,没有裁判,一方认输、失去意识或者我敲铃才停。门外有急救人员在等着,但你最好别指望他们能帮上什么忙。”
手伸进篮子里,陈漠在篮子底部摸了几秒,手指碰到一个冰凉的东西,一截链子缠上了她的手指,尾端挂着一个什么东西。
她握住,抽出链子。
一副铁指虎。四环,实心生铁。指虎尾端拖着一小截铁链,不长,大概十几厘米,可以用来缠在手腕上固定,也可以在近身的时候抽对方的脸。
负责人看了一眼她抽到的指虎,金属篮子里捡起一把短匕首放进篮子里,端着篮子往后门走。
“武器有人送去笼子,”他在门口停了一下,转过头看着陈漠,“最后一件事,你还有什么要准备的,现在去。通道那边有更衣室,不过你也没什么好换的。”他扫了一眼陈漠身上的速干T恤和运动长裤,又看了看她脚上的运动鞋,“鞋带系紧就行了。对了,头上可以绑个发带或者头巾,防汗。”
他推门出去了。
屋里就剩下陈漠和颂蓬两个人。
颂蓬手伸进裤兜里,摸出一个东西,递到陈漠面前。一根蒙空,泰拳选手绑在头上的那种,用几股细细的棉线编成绳辫。这是他第一场上绳之前他师父给他编的,打那以后每一场都戴着它,从曼谷地下拳场一路戴到洛根市。
陈漠看着那根蒙空,抿了抿嘴唇,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丝别扭,“这东西绑头上特别傻。像个中二病。”
“再傻也是传统。蒙空不只是装饰,戴上它就意味着你要尊重擂台、尊重对手、尊重你学的东西。”颂蓬一字一顿,“给我跪下。”
“……”陈漠垂下眼睛,单膝跪在水泥地上。
颂蓬往前走了一步,把那根蒙空绕过她的额头,在她脑后打了一个结。
绳结收紧的时候,蒙空的尾端落在她后颈上。
颂蓬退后两步,双手合十,微微鞠躬。陈漠把手抬起来,双手合十贴住额头,然后往下移到胸口,低下头。
“上吧。让碎骨机看看,老子在车库里教了大半年的兔崽子是什么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