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点事,我得走。”
伊莎贝拉在她站起来的第一时间就抬起了头。她注意到陈漠的表情,注意到她面沉如水,注意到她放下筷子的手没有一丝颤抖,注意到她说“出了点事”的时候,声音和平时在停车场跟安德烈斯说话一模一样。
“什么事?”
陈漠已经走到客厅了,伊莎贝拉跟在她后面站起来。
罗莎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手里还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水果,看到陈漠大步往门口走,愣了一下:“怎么了?怎么吃到一半……”
“谢谢您,饭很好吃,我有点急事。”陈漠在门廊换鞋的时候手很稳,鞋带系得飞快,系完站起来,推开了纱门。
伊莎贝拉追到了门廊,左手撑在门框上:“等等。”
刚才在房间里她说过的话,那些关于隐忍和勇气的话,还悬在她们之间的空气里。
现在她知道陈漠要去哪里了。第九街区。铜钉酒吧。那里在第六街区的人嘴里有个别名叫流血地,警察一周去三次,每次都从后巷抬出几个断手断脚的。所有街区之间的旧账都在那里清算,因为那是唯一一个没有摄像头,没有保安,没有任何人会报警的地方。
“早点回来。我家的门虚掩着。”
陈漠点了头。转身,下了台阶,沿着第六街区那条坑坑洼洼的人行道往第九街区的方向跑去。
经过便利店的时候,老板娘正蹲在门口擦冰柜,抬起头想跟她打招呼,只看见一个高瘦的背影在街角拐了个弯,马尾在脑后甩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八月的夜幕来得快。正午还是艳阳高照,这时候西边的天空已经暗成了灰紫色,街灯开始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路过栋被火烧了一半的废弃房屋时,蹲在墙角的几个流浪汉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事不关己地低下去。
陈漠一边跑一边从兜里摸出手机,又给颂蓬发了一条消息,这一个的字更少,“到了没”。
颂蓬没回。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加快了速度。
第九街区和第八街区之间只隔着一条四车道的马路,这条马路就是洛根市画在地图上的裂谷。第八街区这边是破旧的木结构住宅,街灯昏黄,偶尔有几家门口种着勉强算整齐的灌木。第九街区那边是一排又一排的低矮商业房,汽车修理铺、当铺、一元店、挂着铁栅栏的烟酒店,所有的招牌都用最便宜的霓虹灯管拼成,红的光绿的光蓝的光乱七八糟地叠在一起,街面照得光怪陆离。
铜钉酒吧就在第九街区正中间的那条巷子里,没有招牌,门口只有一个铁皮垃圾桶和一根歪斜的电线杆,杆子上被人喷了一个铜色的钉子图案,铁门上连门把手都没有,就是一块铁皮,推开就是另一个世界。
陈漠到的时候,酒吧门口已经围了几个人,都是住在附近的,伸着脖子往里看热闹,但没有一个敢靠近那扇铁门。铁门虚掩着,里面传出重低音舞曲的轰鸣,以及玻璃碎裂的脆响。
陈漠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铁门前,侧着肩膀顶开铁皮门,闪身钻了进去。
入口是一条短窄的走廊,灯光暗得像进了地下道。走廊尽头是一个开阔的大厅,烟雾缭绕,霓虹灯管在头顶上闪着诡异的紫红色光。DJ台还在放着舞曲,台前已经没有人跳舞了,桌椅倒了一地,地板上散落着碎玻璃和打翻的啤酒瓶,泡沫混着液体在地砖缝隙里流淌。
大厅正中央围着一圈人。
一圈站着的围着一圈蹲着的。
蹲在地上的有三个,陈漠一眼就认出来了。周彦蹲在最左边,左眼眶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挂着血丝,校服袖子被扯掉了一半。中间是小李,一个十四岁的瘦弱男孩,平时负责在街角放风,脑袋上裹着一件不知道谁脱下来的T恤,T恤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淌,滴在地砖上。最右边是小胖,十六岁,比陈漠还壮,此刻他抱着一条胳膊缩在地上,胳膊从肘关节往下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曲着。
站在他们周围的人有七八个,手里抄着啤酒瓶、拆下来的桌腿、铁管。为首的那个陈漠认识,红头发女生的亲哥哥,今天中午在停车场被她一句话逼退的安德烈斯。他比中午看起来更像个混子头,身上灰色连帽卫衣的兜帽已经套上了,脸在霓虹灯下清清楚楚,嘴角挂着一抹发了狠的笑。
“So you actually came。”安德烈斯转过身,双手一摊,啤酒瓶在他右手上晃了晃,瓶底还挂着碎玻璃碴。
陈漠呼吸是稳的,手指是稳的,心跳甚至比刚才在伊莎贝拉家吃饭时还要慢,因为吃饭的时候她在面对一个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问题,而在这里,她知道答案。
“丁哥在来的路上,颂蓬也在。你想等他们来处理,还是我们现在就把这件事了了?”
安德烈斯笑了一声,手里的啤酒瓶往地上一摔,玻璃渣在陈漠脚边炸开。
“?Crees que me asustas?”你以为你能吓到我?
陈漠看着他的眼睛,说的是西班牙语“No。”
她往前迈了一步。
“Pero ellos tres están sangrando。Y eso lo vas a pagar。”但他们三个在流血。而你要为此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