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拉家的餐桌是一张深棕色的实木长桌,桌面上铺着一块红白格子的防水桌布。桌上摆着一口深口炖锅,锅里的牛肉炖得酥烂,汤汁浓稠。旁边是一盘玉米饼,再旁边是一盆蔬菜沙拉。
罗莎给陈漠盛了满满一碗,碗边搁了两张玉米饼,又往她面前推了一小碟自己调的辣酱,嘱咐她多吃点,太瘦了。伊莎贝拉在对面坐下,拿起勺子的时候冲陈漠眨了眨眼,那个表情像在说,怎么样,我妈厉害吧。
陈漠端起碗,用勺子舀了一口炖牛肉送进嘴里。
她已经很久没有坐在一张真正的餐桌旁边,吃一顿不是自己用微波炉热出来的饭了。便利店的三明治是冷的,中餐外卖店的剩菜是软的,周秀兰做的菜总是匆匆忙忙的,陈国栋吃饭的时候永远是一个人坐在厨房里。而这里,桌上摆着炖锅和玉米饼,罗莎在厨房和餐桌之间来回端东西,Biscuit在桌底下钻来钻去。
她咽下去牛肉,低头继续吃。
罗莎坐在桌子另一头,一边往自己的碗里舀汤一边问陈漠最近是不是又在外面打架了,她爸妈知不知道这事。陈漠一一回答。罗莎听完点了点头,用西班牙语嘀咕了一句什么,伊莎贝拉帮她翻译:“我妈说让你以后多吃点,天天打架还不多补充营养,你腿上的骨头迟早要断。”
“那不是打架,”陈漠说,“是训练。”
“训练就是把别人往死里打,然后被别人往死里打。”伊莎贝拉咬了一口玉米饼,嚼着嚼着忽然用勺子指着陈漠的碗,“你连辣酱都没放,我帮你加。”
她伸手拿过那碟辣酱,舀了一勺浇在陈漠的碗里。
陈漠还没来得及阻止,就看见深红色的辣酱在炖牛肉的汤汁里化开。她低头吃了一口,辣味直冲鼻腔,比她习惯的川味辣椒还烈,呛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伊莎贝拉托着腮看她,“怎么样?”
“……还行。”陈漠的声音哑了半拍。
伊莎贝拉笑得前仰后合。
饭吃得很慢。准确地说,是陈漠吃得很慢,因为她一边吃一边在应付罗莎连珠炮似的提问和伊莎贝拉时不时夹过来的菜。罗莎问她在学校学什么,她说数学和生物。罗莎问训练累不累,她说还行。罗莎问她有没有男朋友,她差点被一口汤呛死。伊莎贝拉在旁边大声喊“?Mamá!”,罗莎无辜地摊了摊手,说只是随便问问。
就在这时候,陈漠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一下,很轻,贴着她的大腿外侧嗡了一声。她没动,勺子继续往嘴里送。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震动连续不断,嗡嗡嗡地震得裤子口袋都跟着抖了起来。
是电话。
陈漠放下勺子,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来电显示是一串本地号码,没有存联系人。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串数字她见过,是丁哥手底下另一个跑腿的小子常用来联系她的号码。那个小子叫周彦,十七岁,也是华人,瘦得像根竹竿,说话带着浓重的福建口音,跑起来贼快。丁哥那帮半大不小的孩子里头,周彦是最早跟着丁哥的,资格最老,但他胆子小,从来不敢单独惹事,平时见到陈漠都是远远地就叫一声“漠姐”,叫得又响又谄媚。
周彦从不会主动给她打私人电话。
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秒,她划向接听。
手机贴到耳边,还没开口,听筒里就炸出一片嘈杂的噪音。音乐声震耳欲聋,重低音碾过耳膜的酒吧舞曲,夹杂着玻璃碎裂的脆响,金属碰撞的咣当声,以及好几个人叠在一起的叫骂。在所有这些噪音之上,周彦几乎是贴着话筒在喊,声音又尖又急。
“漠姐!漠姐你在不在,操,他妈的我跟你说,我们在第九街区的那个铜钉,就是那个酒吧,有人堵我们,是他们先动的手,我们什么都没干,真的,我们就是想进去喝点东西……”
他那边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一张椅子被砸在墙上碎了,紧接着是另一个男生声嘶力竭的吼叫声,夹杂着西语脏话。
周彦的声音更急了:“是安德烈斯带的人,还有他那个汽修铺的几个,还有两个我们不认识,好像是第九街区那边的,漠姐你在哪?你能不能过来?小李被啤酒瓶砸了头,流了好多血……”电话那头爆出一阵玻璃碎裂的脆响,周彦的声音被吞掉了半秒,又冲出来,“丁哥电话打不通!我给丁哥打了好几个了他没接……漠姐求你了你过来一趟……”
震耳欲聋的一声闷响。
周彦的声音突然没了,电话里只剩下重低音舞曲的轰鸣和叫骂声。
“周彦?”陈漠对着话筒喊了一声,没有回应。她把音量键按到最大,贴着耳朵仔细听。
几秒之后,一个陌生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西语口音浓重的英语,每个单词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Your little friends are in trouble, sweetheart。”那个声音慢悠悠地说,背景里隐约能听到有人在用西语喊叫,还有一声闷哼,应该是谁挨了一拳。
“Tell your gym teacher,Songpong, whatever,tell him we said hello。第九街区和第六街区的账,该算算了。And you,you broke someone’s shoulder last month。You think that was free?”
两秒之后,陈漠按了挂断键,手机翻了个面,点进联系人,找到颂蓬的号码,发了条短信,只有四个字,“铜钉九区”。
发完她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