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影室的两人又坐了半小时,方部长关了电视站起身。
“走吧。去看看有没有好好睡觉。”
方部长说。方焕跟在她身边上了楼。
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走过去,起先还能听见窸窸窣窣的说笑声,方部长佯装严肃地提醒几回,孩子们便乖乖闭上嘴巴缩进被窝里。
很快,整幢后勤楼都变得静悄悄。
巡完一层楼,两人打着手电,慢慢悠悠往上一层走。
方部长突然轻声问道:
“当时你也在场吧?”
方部长一句话说得没头没尾,但方焕知道她指的是刚刚一起看的那则新闻。他没出声,只点点头。他知道奶奶的余光里能看见。
“我听明处长说,是你单独上山的?”
“是。但是处长后来到山上找我了。”
听到这话,方部长默然点了点头,。
过了片刻,又笑着问:
“今天怎么想到和我一块儿过来了?以前我出差回来,也没见你这么积极的。”
话语里带着些对自家孩子的调侃。毕竟方焕长大之后,不知是腼腆还是故作成熟,已经很少有如此粘人的时候了。
小时候倒还跟我亲近点。方部长暗暗想。
方焕却兀自停了下来。
“怎么了?”
方部长问,又猜测可能是自己的话戳到了这孩子的自尊心,让方焕有些难堪。
果然还是小孩子啊。
方部长想着,抬手抚了抚方焕的肩头。
“好了好了,我们不说了。走吧。”
方焕却摇摇头,没有挪动脚步。仔细一看,耳朵也红红的,不像是被调侃的难堪,反而是想说些什么,却对心中的话感到羞涩。
方部长对他的反应有些疑惑,想了想,突然闪过一丝灵光,脸上浮出格外慈祥的笑,对方焕循循善诱道:
“想说什么?跟奶奶说。”
方焕嘴动了动,却还是没出声。方部长没催促,只默默注视着他,等待方焕鼓足勇气。
安静地站了几秒,方焕深吸一口气,吐出两个字:
“……谢谢。”
方焕不善表达,就连一句感谢都说得简单。方部长却对孩子的言外之意明明白白。
方焕作为山火事件的亲历者,不仅和冯亦吉有过接触,而且拥有着太多和冯亦吉的相似之处:同样是稀少的妖族,同样有着与火相关的能力,同样自幼与亲族分离。其他人尚且会为那封遗书所触动,对方焕而言,这份触动只会更加深刻。
如果不是年幼时被方部长带回联盟,如果不是从小和福利院里的人族妖族幼崽一起生活,如果不是对联盟抱有坚定信心,他或许会走上和冯亦吉一样的道路。
这些心里话方焕并没有说出口,也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但方部长全都明白。
她没有多言语,只是揉了揉方焕的后脖子,一如小时候做过的那般亲昵。
后颈被温暖的手拢住,方焕一怔,仿佛从中得到了鼓励,他再次开口,声音低切而笃定:
“如果可以,我想以后接手福利院。”
方焕的话说得突然,方部长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前言后语间有什么关联,而后才意识到,方焕仍对上次来福利院回访时,自己说的那句“只把阿焕当小孙子,哪里用得着他帮我实现愿望”耿耿于怀。
方部长为这样可爱的孩子心性笑起来,说:
“接手福利院还早呢,你现在才多大?好好上学好好玩儿,福利院我还能再照看好几年。”
说着,握住方焕的手拍了拍:
“但是阿焕有这份心,奶奶很满足了。”
方焕被夸得不好意思,耳朵变得更红。他低下头试图忍住笑意,但欣喜仍旧从眼里泄出来些许。
看着眼前的孩子,方部长仿佛透过这双欣喜的眼睛,看见了最初捡到他时的样子:小小一只,收着翅膀缩在自己怀里呜咽。
如果啊如果,方部长想。
如果,这世上所有孤苦伶仃的幼崽都能在和平的环境里长大,如果成长的过程始终被善意包围,那古往今来的悲剧是不是都可以再少一些?
祖孙两人继续默默往前走着,间或能听到小小的呼噜声和孩子们的呢喃梦话。
秋夜的月光安静而轻柔,为静谧的大地披上薄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