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平安归来皆大欢喜的时刻,他只说得出三个字。
自明冥从山上下来后,赵幽便一直关注着他的状态,生怕山中的一连串异象造成什么影响。视线一直牵挂着明冥,自然也发现了他没有跟上大部队。
看到明冥朝山中回望的时候,赵幽瞬间意识到自己所不期望的意外还是发生了。
紧接着,果然就看见明冥神色变得异常,仿佛承受不住重压,下一瞬就要瘫倒。
几乎是出于本能,赵幽冲上前将他牢牢搂住。
但幸好,明冥尚且能够对问话做出回复:
“没事——能有什么事。”
只是这回复格外轻巧,甚至透出一丝假意。
一个刚刚死里逃生,另一个偏偏担忧心切,所以很难听不出,这话中所谓的“没事”是在逞强。
两人似乎都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都没再说话,只是静静抱着,用身体支撑着彼此,意图平复各自的心绪。
可嘴巴不再出声,仍有别的地方表达着惶恐与后怕。
嘭嘭。嘭嘭。嘭嘭。
血液和心跳冲击着耳膜。
只是两人靠得实在太紧密,一时间竟说不清楚,到底是谁在为谁心悸。
半晌,赵幽松开怀抱,低下头,若即若离地抵在明冥肩上,仿佛卸下所有力气。
“火场也往里冲,你傻吗?
“你有没有想过会发生什么……”
话语带起的微震在耳畔响起,还混杂着不知来自谁的剧烈心跳,明冥却意外地察觉到了赵幽在说话时,语调细微的颤抖。
可火场中发生的一切尚在脑中回荡,又是猛地撞入赵幽的拥抱,他几乎要错认为,这份颤抖其实来自自己仍陷在惊恐里的身体。
还有因拥抱而狂跳的心脏。
但明冥还是摆出一副淡定的神情,满不在意地拍了拍赵幽的肩。
待赵幽抬起头,明冥笑着看向他,说:
“嗐,这有什么的,本来这也是我们特保部的责任。何况我还是处长。”
倘若弯起的嘴角没有因惊悸而抽动,这番话倒是值得相信。
赵幽对此看得分明,忍不住生出一股怨气:
责任,又是责任。
为了责任就该去死,就能连自己的生死都不看重吗?
千年前是如此,如今又要因为这轻飘飘两个字抛下身边一切,孤零零一个去寻死吗?
赵幽心中猝然一痛。
他感觉自己似乎走到了这千年来最无力的时刻:
为什么明明过去了那么久,却仍会听到同样的话?为什么明明已经劝自己放下,明明已经笃定地将他看做两个人,还是站在原地束手无策?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见证眼前人说出无私的话,却偏偏做出抛下一切的自私选择?
赵幽越想越觉得愤懑,他直视着明冥的眼睛,忍着怒气诘问:
“说着让我们保证自身安全,可你呢?你的安全就不重要吗?
“为了所谓‘责任’就能什么都不顾吗?
“那那些在意你的人呢?你的父母呢?我们二处的人呢?我呢?!”
几句诘问仿佛把明冥砸懵了,他定定地看向赵幽,目光一错不错。
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半晌,赵幽慢慢冷静了下来。他意识到自己话似乎说得太重,准备开口道歉。
却看见明冥笑了:
“赵哥你终于肯好好看我、好好和我说话了?”
赵幽顿住了。
直至明冥点破的此刻,他才意识到,对于“明冥在火中险些重伤乃至丧命”这一现实,自己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以至于在能够将人亲手抱进怀里的时候仍无法安心。
以至于他为自己划下的界限转瞬就被打破。
赵幽恍然醒悟,自己其实根本看不得明冥受伤,甚至本能般,想替他去受伤。
他开始疑惑了,开始看不明白自己的内心——
这到底是前尘遗留至今的残响,还是这段时间相处下来,自己产生的真心。
但明冥并没有为他留下探索内心的时间,好不容易结束了半冷战的状态,自然没有停下调侃的道理。
只是话说得有些阴阳怪气,像是在抱怨前段时间的疏离。
“之前一直不冷不热的,现在终于知道对我发火了。
“没想到山上的火在你这儿还能烧出这样的效果。”
但赵幽坦然接受了这些心情。
“抱歉。之前有些事情是我自己没想清楚。下次不会了。”
听到回答,明冥的笑容灿烂了许多,毫不扭捏,说原谅就原谅了。
“没事儿,想不清楚就慢慢来。这么多年的事一下子全想起来,也挺辛苦的。”
听到明冥的话,赵幽点了点头,但没再回话。他突然想起,在自己跑上去之前,明冥似乎有抬手的动作。
有过前车之鉴,赵幽害怕这次明冥又隐瞒伤势,于是握住了明冥的手腕,抚开他的掌心。
赵幽看见了那簇焦黑大半的根须:
纤细的须条拢在一起,烟熏火燎中已经变得有些狰狞,像是从手心挣脱而出的怪物。
很疼吧。在火里一定很疼吧。
赵幽想。
手上的力道瞬间加重,心像是也被炙烤过一般疼痛。
好奇怪,明知这些根须就如同头发一样,没有神经没有知觉,可心仍会感同身受般产生剧痛。
赵幽低头沉默着看了很久,久到明冥感觉自己被握住的腕骨产生了灼热的错觉。
“怎么了?我手里是有什么宝贝——”
明冥的玩笑话突然断了。
有一滴水砸进了他的掌心。
“赵哥你……”
赵幽却突然抬起头,一脸平静地浅笑着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然后在明冥愣神的瞬间,伸手掐去了根须被烧焦的部分。
“行了。回吧。”
松手前他轻轻拍了拍明冥的手背,转身走在了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