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冯亦吉的问话,方焕骤然停下脚步,面上掩饰不住震惊。
照常理,现在该很少有人或者妖能认出窃脂了。更别说在还没有露出原形的情况下。冯处长能说得如此笃定,实在令人生疑。
转瞬,方焕想起明冥的嘱托,一时对冯亦吉戒备起来。
察觉到方焕的气场变得紧张,冯亦吉露出了碰面后的第一抹笑意。
她站在高处朝方焕招招手,示意他跟着自己继续往上走,似乎是宽慰道:
“别怕,我的族类是夷即。和窃脂一样,现在很少见了。
“说不定,族里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了。”
夷即?
方焕隐约对这支妖族有过了解,貌似与冯处长所说没有太大出入,于是稍稍放松了戒备。
他问:
“冯处长为什么一开始没说呢?”
“你又为什么一开始没有说呢?”
冯处长步履匆匆走在前面,没回头,背朝方焕反问道。
方焕被反问的话噎住,想了想,坦承说:
“……不知道。处长不让我说,我就不说了。”
听到半大小子说出这样稚气未脱的答案,冯亦吉哈哈笑起来。
爽朗的笑声在焦枯的林间回响,与眼下紧急的境况极不相称。甚至有些瘆得慌。
“窃脂的数量稀少,处境微妙。部分居民甚至连‘窃脂’这名字都没有听说过。
“在这种情况下坦白身份,恐怕会引起骚动——明处长大概是这么为你考虑的。”
说着,冯处长放慢了脚步,气势变得冷冽。
先前平缓的语气紧绷起来,几乎算得上切齿。
“我的想法也跟明处长差不多——但夷即和窃脂一族还是有些差别。
“窃脂数量稀少是天然如此。但不一样的是,我们夷即天生繁衍蓬勃,本来该有庞大的族群,抱成团,结成群,共同生活、彼此支撑。
“我们本来该和现在的花妖兽妖一样,可以磊落地化出原身,可以坦坦荡荡地走在大街上。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小心翼翼隐藏身份。”
“……什么意思?”
方焕察觉到冯亦吉的语气变化,条件反射般收敛心绪,拉紧神经。
他的发问变得谨慎。
可冯亦吉没有回答,只闷着声往上走。
“……冯处长?”
方焕小心地叫了下,敛声屏气等待回答。
听到方焕的呼唤,冯亦吉脚步顿了下。
随即,毫无预兆地转身,低头,俯视着落在自己身后的窃脂小妖。
方焕紧跟着停下,仰头看向冯亦吉。
魁梧的人影伫立在横斜焦黑的枝干间,一动不动,面无表情。
方焕心中陡然生出一阵恶寒。
他本能地后退半步。
地面却骤然升腾起热浪,迎面朝他扑来。片刻,肌肤便感受到灼热,开始隐隐泛起疼痛。滚烫的空气充斥鼻腔,呼吸逐渐艰难。
一眨眼,前方的人影消失了,山间的景象在热浪中变得扭曲。
下一瞬,火舌从两侧涌来,猛然将方焕包裹。
“方焕——!”
“冯处——!”
山脚已然焦黑的土壤被奔涌的火浪裹挟,转瞬连成火海。众人聚集在山下,眼睁睁看着两人被烈焰吞噬。
可再往上,原本烧得最烈的半山腰却诡异地恢复了原样,仿佛烈火只是一场幻象。
巨变发生得太快,明冥心道不妙,来不及多想,就动身准备往火场里冲。
却猝然被一股无法撼动的力道拉住。
明冥不耐转头,却意外撞上了赵幽的眼睛——
瞳仁里映着火光,担忧又惊恐,像是所有灾难都压在身上一般。
第一次从赵幽身上看出恐惧,明冥惊讶了瞬,随即轻轻拍了拍紧抓着自己胳膊的手,朝人安抚地笑了下。
又转头,朝特保部其余几位坚定颔首:
“放心。没事的。”
话落,明冥将赵幽的手拂下,抬脚点地,披着湿毯朝前冲去。
从枝头借力,缠着根蔓飞荡,明冥迅速匿身于火焰中心。
肉眼再看不见明冥的身影,赵幽的神情变得更加凝重。
他蓦地想起一句玩笑话,当时并未留意,可背后的深意却在此刻愈发沉重起来:
“……是家里有棵老榕树怕火,才用家务全包的条件求着我做饭吧”。
这是跨年夜从明冥母亲口中听到的调侃。
但此刻,赵幽不由从调侃中生出担忧:既然本体是榕树的明父会怕火,那身为半妖的明冥呢?这场大火会不会对他造成危险?在临潮时,钦原针对植物的妖术同样在明冥身上起了作用,这一次会不会重蹈半身受损的覆辙……
想到这,赵幽呼吸猛然一滞。
他感到自己的心正被一线钢丝越拉越紧,仿佛下一秒就要血肉模糊地破裂。
前方的熊熊烈火落在眼里,简直无异于梦魇。
恍惚间,他好像再次远观了一场千年前的祭火。
周围的惊慌叫喊涌入耳中,被扭曲成了古老诡谲的祀歌祀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