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均山那个阵法是你布置的吧?和当年你帮我在后颈下的法印相通,我在均山上看到那个石块就觉得不太舒服。”
齐北海笑了,点头说:
“当年经过峦川的时候一时兴起,为那些尸首下了个法印,没想到这么多年了还留着。你现在记忆恢复了,感觉怎么样?”
“也就前几天发了次烧,现在倒没什么感觉,就跟以前恢复记忆的时候一样……”
赵幽突然收声愣了愣,发觉出一些异常,皱眉质问齐北海:
“你这次是不是动了手脚?本来不该这么早想起来的。”
听到赵幽的话,齐北海垂头,静了几秒,才又抬起头,颇有些无奈地说:
“虽然是为了我徒弟,但也不能让你每回都撕心裂肺的。”
赵幽沉默了。
千年前的那场祭火仿佛再次熊熊燃烧于眼前。
当年的山神有太多话未曾坦承。祂太谨慎,不敢承认,其实山神是会对凡人动心的;也太怯懦,不敢幻想,凡人会以短暂脆弱的性命交换真心。
可太过怯懦总是会后悔的。
所以蛰居于钟山数千年的山神离开了。祂学着道士的样子四处游历,承接着道士的夙愿一步步往下走。不知过了多久,祂偶然遇见了道士的师父。
山神这时才知道,对人族而言,凡有魂灵便可入轮回。自此,祂存下了与道士的转世再次相遇的痴愿。
月牙一轮一轮地圆起来,山头一座一座地迈过去,过了不知多少个日夜,倒还真让祂等到了。甚至不止一次。
可临到眼前,山神又舍不得了。
舍不得擅自打乱道士的命轨。
所以山神只能拜托道士的师父,请他在自己后颈下了一个复杂的法印,将前尘一举封存。萍水相逢,街坊邻居,袍泽之谊,至交好友,生死之交……祂从道士生命的陌路开始,一次次走向不同的身份
又在凡人的寿命走到尽头时,被唤醒记忆。
一次又一次接受他人从世间抽离,心头便有刀痕一道一道累叠。
像极了某种凌迟,却满怀缱绻眷恋。
其实十数年的时光在山神无尽的生命里不过一瞬。可就这一瞬,每每让祂在午夜梦回时反复咀嚼,直到一切细节都变得乏味和模糊。
说来也奇妙。
千年前的尸骨都腐烂于地下,一份不过数年的情意却常常闯回梦境。
剜心刻骨,简直荒谬。
赵幽每次记忆恢复都免不了对过往有所沉湎,情绪总会不太对。齐北海熟练地有所察觉,及时转了话头:
“还有件事儿得跟你说。”
“什么?”
赵幽从回忆里抽神,听见齐北海说:
“前几天你还没康复,明冥这小子来找过我一次。话里话外地,把关于你的情况都猜得差不多了。”
在赵幽居家休养的那两天,明冥到总局找过齐北海,问了他一些在峦川的时候就忍着没问的事。
明冥问齐北海,为什么那么排斥分局介入尸坑的调查,为什么在他从《朝海录》得到灵感之后阻挠他查下去?
齐北海当时并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反问明冥:
“你知不知道我其实活了很多年?”
“知道。人族能活这么久的,我估计你也是第一个。”
明冥说,话里带了些因齐北海答非所问而产生的气恼的讽刺。
齐北海却听得笑起来,不疾不徐地往下说:
“活了这么久,我也不可能什么事都记得。但忘记的那些,在得到线索之后就会回忆起来。”
“什么意……”
明冥起初不解,可稍加联想,下一瞬就恍然大悟。
“……头儿你还真是活得久啊。明明生理上只是个普通的人族,却做得出那么大的阵仗。”
齐北海笑着接受了赞叹,轻轻摆了摆手,颇有些深藏功与名的味道。
可明冥下一个问题却并未变得轻巧,反而犀利异常:
“所以,赵幽失忆也跟你有关系?”
话锋转得太快,齐北海一时愣住,转而沉下脸,告诫明冥:
“那是赵幽的事。他不说,你就别多问。”
——“所以你打算怎么跟他说?”
讲完明冥的事,齐北海顺着话题问赵幽。
赵幽垂着眼,声音低沉,与其说在回答,倒更像是自我劝诫的呢喃:
“不说了吧……我想见他,想护着他,但时移世易,我本就不该在心里挂着从前的影子。
“不说……对他,对我,都好受些。”
齐北海对这番话不置可否,拧着眉看他。
可终归是与己无关,叹了口气,到底也没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