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年夜当晚,两人在联合广场碰面。
烟花秀还没开始,但广场上已经很拥挤了。新年时分首都城内大多休假,人类妖族全都在此时出门凑这场热闹。
“没想到会这么热闹。”
等待开始的时候,赵幽看到广场熙熙攘攘不分彼此的场面,发出感慨:
“这种时候看起来,就好像妖族和人类真的生活在一起一样。”
明冥笑着回他:
“什么叫‘好像生活在一起’?人类和妖族在联盟本来就生活在一起啊。而且,联合广场每年不都这样吗?赵哥之前没见过?”
赵幽摇摇头:
“入籍之前不怎么过新年。也不会来城中心凑热闹。”
“那你现在可算是看着了,这样和谐热闹的画面一年到头也就这么一两回。”
“确实。人类和妖族在认知上有很多不同,就算生活在一起,也难得有这样的场面。”
“是啊,就像那天在总局,我们在电梯里听皎云姐说的一样……”
明冥没再说下去,但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想到那天李皎云说的,有关妖和人的认知差异。
话题一时有些复杂和沉重,两人都沉默了。
来来往往的妖和人还在他们身旁熙熙攘攘涌动,汇成一团团沸水,将他们的沉默淹溺,寒风中的广场都被哄吵得热烈。
突然,明冥昂起头,眼神坚定得发亮。他语气张扬地喊出声,声音冲破了周围嘈杂:
“不过,这倒也是联盟存在的意义!”
赵幽被这样的呼喊惊得心动。
却仍旧未能安下心来,他想到了过去半年的种种——
殷崇作为总局技术人员却在审讯时发起疯,金旋被羁押后对明冥的恐吓,临潮被压榨却难得反抗的妖族员工,山野间因偷猎而不得不东躲西藏的精怪……
对此,赵幽还是担忧:
“可是……或许总局真的像金旋所说的,没那么干净……”
明冥却笑容灿烂,摇摇头浑不在意,乐观地安慰道:
“诶呀,别因为一个例外而否定全局啊——至少我相信,二处的大家都坚信着人与妖共处的可能,坚信联盟和总局这百年来坚持的意义。”
二处的大家?
赵幽被这说法吸引兴趣,不知从中联想到了什么,开玩笑说:
“二处的大家——也包括我吗?”
明冥毫不犹豫:
“当然。”
他转头看着赵幽,目光一错不错:
“二处有赵哥你在,可真是太好了!”
这样的话太直白,将赵幽心头猛地触动。
看着那样坚定的眼神,感受到自己被如此信任和依赖着,赵幽突然觉得,那些被刻意遮掩的话题应该说清,那些被自己回避隐瞒的心意,应该鼓起勇气坦白。
沉寂片刻,赵幽深吸一口气,做足准备后开口:
“其实,那天在审讯室——”
明冥却快言快语地打断赵幽的话:
“嗯?怎么了?哪天的审讯室?好像没发生什么大事吧?”
明冥眨着眼睛,一副困惑模样,这一连串问句似乎是说,他对当天发生的事完全不记得。
可那天的明冥被冲击得即使只是简单触碰都要呕吐出来,赵幽又怎么可能相信他是真的不记得,怎么可能相信那天的事对明冥而言不是“大事”。
赵幽心知明冥只是不想让他为难,明白明冥是在告诉他:
“你这份被意外撞破的模糊心意不是大事儿,我没放在心上,也动摇不了我什么。”
再往深了想,装作不记得不在意,或许是对这份模糊心意的默许。
赵幽几下便想通,心照不宣地弯起嘴角,没再就这个话题往下讲,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糖。
那还是夏天在泠州时,明冥看他哭了留给他的。当时两人还算不上熟悉,现在却已经是能约着出门跨年的关系了。
明冥当时给的原装早已经被吃完,赵幽就往里填了自己做的桂花糖进去。
他把糖盒递给明冥,说是当做新年礼物:
“之前看到那些干桂花,不是说想尝尝吗?给,新年礼物。”
明冥一脸惊奇,飞快地接过:
“半年前的糖盒你还留着啊!”
他将糖盒翻来覆去地端详,糖果撞在铁盒壁上,乒呤乓啷。
噼里啪啦地,烟花也恰好升了起来。
周围的人群欢呼着仰起头,夜空中炸开星枝火树,空气中的硫磺味浓烈起来。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放烟花没记得跑开,差点被炸花脸了!”
明冥捂着耳朵大笑,转头朝赵幽呼喊。
赵幽低头靠近他耳边,回说:
“那你下次放要记得跑开!”
自己的话一出口,赵幽却愣住了。
——“点爆竹要记着跑开!下次再放,可没人扯着你!”
无缘由地,他脑中突然闪过这一句话。那是他的梦境,从未向任何人诉说的诡异梦境。
此刻却与现实相似得惊人。
赵幽转头去看,身边的明冥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异样,还是乐呵呵地抬头看天上的烟花。
大概是视线太过直白,明冥看向他,问:
“怎么了?”
赵幽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回视。
明冥歪着脑袋,神情在满场忽明忽暗的光线中看不真切,但眼中的盈盈笑意却让人忽视不得。
明冥好像总是这样笑着。赵幽默默想。
哪怕受了伤,哪怕坚信的被动摇,哪怕接触了污秽欲念,哪怕这污秽落在自己身上,他还是笑着,笑得轻盈又明朗。但凡遇上豁口,就轻轻松松让人卸下心防。
没人舍得不去信赖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