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冥感受到对面的视线凝聚在了自己嘴唇的位置,仿佛是要看出自己是如何将“朋友”二字脱口而出的。
却更像轻佻的调情。
明冥从中品出些暧昧异样的信息,于是侧开脸,伸手将桌上的酒杯举到面前,给两人之间原本毫无阻挡的私密范围增加一些阻碍,接着又朝后靠着椅背,拉开距离。
不过,单单只是用酒杯阻断话题,算不上正面回击,总令明冥觉得在这一番挑逗中落了下风。
他端着酒仰头喝了一口,眼睛却微眯着向下斜睨,不甘示弱地一一扫视许钟平的脖颈与胸膛。
过于露骨的视线落在身上,多少令许钟平有些意外,随即被招惹得大声笑起来。
笑声里或许带了点轻视和促狭,但明冥没在意,只是放下酒杯,撑着脑袋,斜倚在吧台边,面无表情地静静审视对面近乎失态的大笑。
笑声持续了几秒才干巴巴停下,大概是许钟平终于意识到了明冥并未将往来的几句看做玩笑。
直到这时,明冥才波澜不惊地回答起许钟平那个有关“朋友”的问题:
“之所以是朋友,自然是要交付真心,才叫朋友。”
顿了顿,又意有所指地看着对面:
“只是把酒言欢,露水情缘,那可称不上‘朋友’。”
许钟平听明白了,“把酒言欢”“露水情缘”分明就是指自己的暧昧举动,而明老板这几句话则摆明了他婉拒的态度。
既然如此,再继续轻佻下去就显得对人不尊重了。
许钟平于是调整了姿势,坐正了,准备静下心来好好和对面聊聊这位“朋友”:
“这么说,那我倒很想知道,像明老板这么有魅力的人,要什么样的人——或者是妖?才配被你称作朋友。”
明冥没有回答,反倒是问:
“那什么样的人或者妖,才配称作许先生的朋友?”
“我的朋友啊……那可跟明老板说的朋友不一样。”
许钟平故意停顿了下,眯着眼揶揄地看向明冥。
“在我这儿,交情有深有浅,只要合得来,就都是朋友。”
明冥倒没对这友情观产生什么意见:
“听起来,许先生身边朋友还真不少。
“可我说的‘朋友’,大概是只能有一个的。”
这话题毕竟涉及到内心深处的情感,就算明冥性格再洒脱坦然,多少还是有些羞于启齿。
不过幸好,两人的距离恰处在半生不熟的边界,萍水相逢的关系反倒更催生了吐露的冲动。
明冥缓缓开口:
“我这个‘朋友’是我见过最有意思的妖。
“我和他其实并没有认识多久,但就是在这段没有多久的时间里,我却受到了他很多帮助。我们是通过工作认识的,他能力很强,性格也很好,稳重踏实,责任感和道德感都很高。我估计,在很多人和妖眼里,他都是非常有魅力的类型。
“当然,这些人里,也包括我。”
说到这一点,明冥有些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
“不过,我还是觉得我和他的关系,多少还是和别人不一样——虽然才通过工作认识没多久,但我却觉得我们像认识了很久很久的样子。”
“那不是很好?一见如故,对一段关系来说,是个不错的开始。”
许钟平说。
“虽然一见如故,虽然关系比其他人亲近,但我依然觉得自己并不是完全了解他。”
明冥扯了扯嘴角,苦笑着摇摇头。
“我上一次喝醉,其实就是想和他一起喝酒聊一聊,想再多了解他一点。可说是彼此坦白,但我能感觉到,他还有很多没有告诉我的部分。不过我想他是有理由有苦衷的,所以也不想把他逼得太紧。”
明冥话里的挫败太明显,许钟平听得有些动容,轻声问:
“你对他,感情很深吗?虽然认识了并没有多久。”
明冥自嘲地眯了眯眼,轻蹙着眉头,咧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起码,不会比他浅上很多。”
“两情相悦啊,恭喜。”
突然地,许钟平搞怪似的轻轻鼓掌,颇有些讥刺的意味。
毕竟在这种情境下能说出来的感情,即使“两情相悦”也必然不会是终成眷属的美好故事。
明冥自然能听出许钟平在说反话,不在意地耸耸肩:
“感情深浅其实也不重要,毕竟他也没接受过。”
说着,明冥顿了顿,看眼对面的反应。
很奇怪,刚刚分明还出言讥诮的人现在却默不作声,只是静静坐着,安然地等待诉说。
明冥却突然笑了:
“一直以来我在他面前的状态,和你现在很像——总是静静地坐着,静静地听,偶尔说点话活跃活跃气氛。
“安慰、陪伴、理解,这些我都可以提供给他。可除了听,除了旁观,我再做不了任何事。”
明冥叹息了下,缓缓收了声。
却看见对面的人忽然紧皱着眉,猛地端起酒杯一仰而尽。
不知道是灯光还是酒精的作用,明冥在许钟平脸上捕捉到一闪而过的不忍。
让素昧平生的人为自己感到不忍,未免有些太可怜。
明冥如此想着,随即坐在椅子上挺胸抬头,活动活动肩颈,重新调整回活跃的气氛。
他举杯与许钟平碰了碰,接着,将杯里的酒一口气干完。
酒气掠过舌苔,辛辣里带起丝丝清甜。
明冥皱着脸长呼一声。
又在对面豪爽的掌声里哈哈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