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羽大人真是好眼力。”
他看见这种似是而非,老神在在的鬼模样就来火!赤羽信之介神情一厉:“不知你是心急眼前,或者……”
今日杀伐之气多,遍地烈焰,朱雀之火亟待熊熊燃起。
月牙泪刀上的冷芒,随着寒风抖落在他人眼中,他仰头也见到了明月般皎洁的剑光。
那着实是很漂亮的一式剑,不带任何杀手的腥冷。
令月牙泪觉得奇怪的是,他的刀快,酆都月的剑就快;他的刀诡,酆都月的剑就诡;他的刀刺得奇而偏,酆都月回的剑,也绝不会平常。
……这般见招拆招。对方接的竟仿佛不是杀人的业务,出现就是为了救下那个女孩子。
月牙泪的耳朵很好,只是不爱管闲事。
西剑流的长生种如何,他看那个女孩子就如何,全然不多想;哪怕分神,也只一瞬,心中暗暗着恼:若是生死决,此刻当如何了!
酆都月的听力,想必跟月牙泪一样好。
因为临近半柱香结束,这位翩然俊秀的剑客,假作无意地将战场引向了西南方。
祭坛中心,史艳文与藏镜人守攻默契,进退自如,飞瀑怒潮和辟邪烈日激荡,与魔神对抗。
魔之甲一旦造成反伤,便会为星火结界之力复原;同样的,因魔之甲防御极高,若无法突破,便是在徒费真气。
“到了。”
史艳文与藏镜人同时停手。既是为了调整接下来的攻势,也是为了适应星火结界增益断开后的影响。
藏镜人抽身前,朝那抹远远瞧着、比火烧云更艳而轻的颜色,深深地望了一眼。
那或许不是藏镜人的目光。
而是罗碧将军的目光。
火焰与灵蝶融合,场中顿时一空。崩散的长发如烈火赤金,在覆着黑纱的深蓝华服衬托下,宛若铸剑师捶打精铁时,那一抹烧得通红的剑胚。
“堂堂正正的对决。”
不顾在场人的讶然,沈莹华朝炎魔道:“西剑流的,中原的,叫所有人都离开,只你和我……”
这莫非就是她说的“第二次机会”?
一时间,史艳文也顾不得细想她是莽撞还是意气,心念速转,只觉无论如何都不能让炎魔应下这句话。
魔之甲在身,便是他与藏镜人一时都无法伤到炎魔,要再商对策,沈姑娘对敌能力尚在他们之下。
她又提出屏退旁人的要求,其架势,竟像是要博一生死;纵然她年岁颇深,可炎魔亦是曾横行整个东瀛的魔神,手段莫测;再加上能令他忌惮之人,此前言谈已能窥得一二——
早不存於世了。
……更重要的是。
……若炎魔应了她,他们的计划,又该从何谈起呢?
炎魔受拘于返魂之香,此刻当是不会想先与沈莹华对上,只是极端自负且目中无人之徒,有人撂话,必然有所回应。
想要阻拦沈姑娘,除非给炎魔别的选择,或者说另外一个台阶……
史艳文立刻看向神蛊温皇,提醒道:“不可!”
他的反应被赤羽信之介看在眼中。朱雀动作极快,一指风雷迎着冷声,猝然而至,袭向神蛊温皇。
神蛊温皇不避反进,任史艳文的一记纯阳掌气击散身后风雷,几步跨入场中,眨眼间,与史艳文已调换了远近位置。
沈莹华仿佛听见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再看去时,人人唇形分明未动,因而她更愿意相信自己产生了幻听。
……她如何能够忍受,主动参与组织营救小空的人,在她想要选择背水一战时,发出的,却是责怪而不赞同的叹息呢?
“我也欲挑战流主。”
神蛊温皇话音刚落,火红的蛾眉便骤然压住了赤精似的眼。
“也?”待温皇走近,炎魔反应过来,冷笑道:“你们都想要挑战吾?”
纵然炎魔幻十郎武功盖世,对战史藏也不落下风,赤羽信之介还是觉得这一出不很对。
沈莹华还好说,神蛊温皇,他总疑心是有什么预料外的打算。
西剑流军师的声音愈发不冷不热:“再一再二,不再三。神蛊温皇,依你看来,尔等这般行径可算得上坦荡?”
炎魔道:“哼,难道吾会怕?”
神蛊温皇朝炎魔微笑。他已站在沈莹华前旁,借着宽大袍袖的掩盖,不容置疑地按住了她的手:“赤羽大人此言差矣,若是我来挑战流主,自当不再需要其他人。”
蛊师冰凉的指腹,在身后人的掌心写下一笔一划。
“你的意思是,只有你挑战吾。”
炎魔觉得自己已经把这人的心思看透,他似乎很是不想让沈莹华直面自己。
而对面那个不断呛声,令他心生不满的,活了那么久的老妖怪,现下也真的被一个人族轻易拿捏住。
这让炎魔有些腻味,也稍稍降低了警惕:“是吗……很狂妄的口气!”
神蛊温皇接着道:“有实力才狂妄。想必流主,不介意听我一言。”
——写在沈莹华手心的,是一个“止”字。
赤羽信之介知他于把握人心上颇有一手,不由得低声提醒炎魔:“流主,神蛊温皇乃是玩弄口舌心机的高手,切莫中他之计。”
炎魔没把他的提醒放在心上,浑不在意地道:“一个用尽脑汁想吾落网的说客,没人听他的计划,也是可怜,就赐他一句话。”
赤羽信之介哽了哽,应道:“是。”
沈莹华低下头,看了看她和神蛊温皇牵着的手。
温皇写完一个字,就不再动作。她沉默片刻,在对方手心里轻轻划了个叉,而后少见地想要甩开他。
“……”
神蛊温皇微笑不变,难得强硬地攥紧了她的手腕。
沈莹华愣了一下,抿紧唇,手上继续暗暗使劲儿想要挣脱。
温皇不为所动地抓着她,无论谁来看都像是好心:在炎魔幻十郎面前,不该贸然意气行事。等沈莹华冷静下来,总会理解的,理解别人保护她的举动。
沈莹华却仍然很用力地甩着手,力道之大,使得盖住两人手掌的宽袖都抖了起来:“……!”
将这种无言的交锋看在眼里,赤羽信之介冷哼了一声。
“你只有一句话。”炎魔对神蛊温皇道,不知想到哪里去,表情忽地有些奇异:“倒是,哼。”
史艳文温厚而隐含遗憾的视线落在温皇两人身上,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沈莹华冷声制止:“不要说了。”
他若是真的直接开口,劝她放弃,在始终得不到拯救的孩子眼里,那该算是什么样的可怕呢?
神蛊温皇始终未曾回过头,可史艳文的目光,藏镜人的目光,赤羽信之介的目光,炎魔的目光都跟随着她。
有的是担心,有的只是顺便看一眼,有的是忌惮,又觉得她可以为人所牵制。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在等着她结束头重脚轻的胡闹。
是的。
如果在此刻,她不拒绝温皇的策略,不坚持走出去,那今天的一切,不都显得头重脚轻,雷大雨小吗?
神蛊温皇的指肚是粗糙的,因琢磨蛊药;手指是修长的,因抚琴弄香;然而他的力气,全不像一个大夫。
沈莹华的手上已经挣扎出了红痕:“!!!”
她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突兀产生的,更像是现在才找到词汇进行定义,其实那种感觉很早就存在了。
“你把这叫作挑战?”
她的声音在神蛊温皇背后响起来,少女或许正抬起脸,像那天望着从赤羽信之介手里保护她的他的背影一样:“你知道我的目的不是挑战。”
挑战的结果,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胜败,上面没有拴着性命;而救人的结果,不胜就是不生,败了就是死。
“我以为你清楚。”沈莹华咬牙道:“……至少你该比他们清楚!”
为了研究入灵之术,每一次,每一次炼化神蛊温皇几乎都在她面前!
她一直以为,其中痛楚,除了凤蝶就只有温皇最为深知,虽然没来得及和史艳文说清楚事情的严重性……
……
不。
仔细想想,那似乎正是神蛊温皇打断的。
挣动慢慢停住了。沈莹华恐惧于自己的猜测,即便已从他们的举动中,窥见一两分不彻底的犹豫,求证之前她依旧不敢相信。
“你们选择的……你们从一开始就想选择另外一条路,对吗?”
她又听见了一声叹息。
声音轻烟似的自身前传来,其中能量却大得超出她想象,沈莹华几乎是在捕捉到这叹息的瞬间,就下意识地将手甩了出去,好像甩掉一条什么恐怖的毒蛇。
这次神蛊温皇松了手。
她收不住力道,往后踉跄几步,那双在夜间甚至可以称得上妖异的眼睛,很缓慢地扫过温润的,隐匿的,张扬的,兴致勃勃的脸。
所有的温润的隐匿的张扬的兴致勃勃的脸的眼,都在看着她。
天哪。
……天哪。
酆都月忽然割断了月牙泪那一串珍珠似的明光,他收起剑,语气听不出情绪。
“吾的交易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