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队合作最怕起内讧,沈莹华深谙这个道理。
跟酒吞他们相处的时候,她总会在外人面前给这群鬼留点面子;人前齐心协力共创美好大江山,人后谁犯错惹她,直接挽起袖子咔咔一顿揍。
她下手又很有分寸,自知理亏的朋友们大多都乖乖认错——尤其是有间歇性发疯的习惯,发病时总爱把她也当目标,从山头追到山尾的某把刀。
眼下情况或许有些相似,或许并不相似。
最大的区别就是……
沈莹华自觉现在就翻脸,这内讧很有可能会变成真的。
玉圣人的双手各在一方起势,回转出一个浑然天成的太极。掌心相抵,凝起数条白蓝色的纯阳真气,又猛然化为灿烂的光弧迸发——
“纯阳贯地!”
藏镜人反应不比他慢,足步腾挪,双手拉开一道耀眼刺目的金红奔雷,隐有滚滚之声倾泻。而后,这位苗疆战神怒喝一声,手心下压,水威与雷势在这一刻压缩到极致。
正是他成名已久的绝学,怒潮袭天。
“来得正好。”
史藏二人自左右夹击而来,炎魔岿然不惧,长笑道:“教尔等知晓,吾就是天,如何袭之——幻魔诀,烈阳真火!”
天地间的怨魂魔气,于他手中聚为幽幽的绿色鬼焰,炎魔拳头一握,火焰便从肩膀两侧迸出!
史艳文与藏镜人已飞身近前。
多年对峙,他二人早对彼此的举动烂熟于心,配合起来相当默契。这边一抓刚让炎魔下腰避让,那边一踢就朝炎魔肋下直去,或跃或钩,或握或打,或贯或刺,变化间缭乱非常,一时令人目不暇接。
林中飘起了淡淡的白雾,天光自枝桠间穿梭而落。
【根据云十方的记忆,东瀛魔神除了惊人根基,最强的护身之招乃是——魔之甲。】
为使被囚多年的史艳文了解现在的情况,出发前,神蛊温皇、燕驼龙便与他交换过情报。这一条,自然也在其中之列。
森组组长都能打听到的事,在西剑流,也委实不是秘密。
这种一开打就会被流主丢到八百米开外的战场,没什么鬼夜丸掺和的余地,他倒不如趁此机会,整理整理碎裂的表情,以及趋于崩坏的心态——
鬼夜丸一直觉得自己眼力不错。
譬如说鬼部的夜叉瞳。旁人看去艳丽妩媚、实力莫测的成年女性,实际上是一只活人所化,以出云能火为凭依的鬼物。
虽无式神之名,但从契约形式来说,好像和式神也没什么两样。
而在鬼夜丸心中,夜叉瞳和雨音霜之间的区别,就像鬼角狻猊和活物之间的区别,实在不能小到哪里去。
这当然不是傲慢。这怎么会是傲慢?
不错,强大就是道理,夜叉瞳能跻身六部,鬼夜丸自然敬重对方,但是……
就像猪羊天然便要为虎狼所食,虎狼无论如何又不及人高贵,至于他们更天然地比中原人团结强悍一样。
术士手下,鬼怪妖精不过乃驱使之仆役,无从遁形,这不正是世间常理吗?
站在师尊或流主身后时,鬼夜丸会很轻易地遗忘掉一些东西,让新的东西覆盖上来——处境且不提,心情反正说是轻松也不为过。
而现在,怀疑与畏惧已经取代了这股轻松。
他的喉头发酵着一股灼热的酸苦,胃肉甚至开始痉挛。鬼夜丸想吐,更想要急切地寻出一个熟悉的阴暗地方,缓解这股反感。
一个太像人,又并非人,无法掌控,令人反胃的……强大的妖物。
……
想法和初衷没那么重要。有的时候,做一个简单粗暴的务实派,会比其他选择来得容易。
沈莹华抱着手臂,将心神投诸史藏二人的战场。
好消息,觉醒形态的感知力起码比原初形态高了足足一个层次;坏消息,得益于炎魔身上那层厚厚的外防血条,这家伙全程都游刃有余。
鬼灵歌伎有一部分无视防御的作用,但需要建立前期伤害……网切的话,应该可以打破这层防御?先看史艳文他们能逼到哪一步吧。
场中三人眨眼间就过了近百招。
似是捕捉到炎魔大意之时,史艳文与藏镜人对视一眼,在他扭身时,忽然一把擒住了他的肩膀。
就是现在!
沈莹华轻念咒语,星火结界再度展开,青白的火球从橘枝上燃起,如绣球,如栗圆,寂静火光中,隐隐浮现安详沉睡的脸。
——村人行走于不见天日的山路中,最易见邪。老树若久而生出精灵,它们黑夜便会化成火球,自枝头倒吊而下,火里浮现人或野兽的面容。
巧的是,钓瓶火作为东瀛民间常见的妖怪,与不知火同样,为九州出身。
“喝——”
被擒住肩膀,炎魔不见慌张,嘴角噙出一丝不明的笑。
他性格极是张扬,武学中也多有大开大合,豪放强势的影子,以藏镜人和史艳文的境界,找到这种风格的弱点不是难事。
……找到了又能如何?
三人掌心相触的瞬间,闷如鼓的雷声从地底开始蔓延,与阴阳并行,炎气交杂,击破了凝固的空气。
怒潮袭天引动的金红电光贯彻天地,火蝶循游光中,拂潮穿浪,景象如梦似幻,震撼无比。
“不过尔尔!”
炎魔有心叫众人彻底见识自己能为,猩红魔火散发着不祥的味道,纯阴至明之色与纯阳至真之光在其焚烧之下,一时皆散,地面因精纯能量的碰撞,被冲击成了绵延数里的碎石!
八门听见耳畔似有沉沉嗡鸣,又似是金柝铮铮回荡,如漩如晕,几人无法承受如此惊天之力,纷纷为气劲所伤,被震出了祭坛之外。
他真是!
天满道隆咽下喉头一口老血,没死在敌人手上,差点被自家流主震死!
神蛊温皇所在之地当然也难逃一劫,身侧百树飞裂,云消雾散,再回首已是乱石之象。
他不欲走得太远,避开场外翻滚的西剑流众人,见炎魔身上淡红色的魔气忽明忽暗,便知云十方所言不虚。
魔之甲,真正现世了。
“呃……”
“啊,藏镜人。”
低估了炎魔幻十郎反弹的能力,藏镜人与史艳文收力不及,都受到了内劲的反噬,身形轻晃几下。
听到来自史艳文的关怀,藏镜人忍住手指的颤抖,冷嗖嗖地哼了一声。
时间紧迫,他直接开始调息。一轮真气还未走完,体内忽然升起一股温暖的灵力,与内力融合后游走于周身大穴,所经之处,炎魔回震导致的内伤竟然在慢慢恢复。
藏镜人气息一滞。
他可不喜欢身体里有陌生的东西。
他的眉头狠狠拧起,见沈莹华还小声对自己做着口型说“不用谢”,面具下那张脸,更是憋屈得能滴出黑水。
“……”沉默之中,藏镜人选择了去嘲史艳文多管闲事:“顾好你自己吧!”
史艳文听他中气十足,就知道没有大碍,朝沈莹华点头。
为二人治疗自身防御700%的生命后,钓瓶火额外推进了一格鬼火行动条,火球中的人面清晰了不少,艳丽火焰更显诡谲。
“当心,这或许是场硬仗。”沈莹华道:“没有多少时间了。我说,半柱香之内,你们……”
她没有再说下去。
史艳文像是已明白她的意思:阴阳道法大多都有一条默认的原则,术法威力和时长成反比。半柱香,或许就是星火结界的极限时长。
斑斓火海中,神蛊温皇如一阵置身事外的清风。
史艳文神色一明朗,他挥扇的动作便轻快起来,知道对方必然解读错了沈莹华的想法。
在史艳文看来,他与沈莹华没有选择同一条救人之路,但至少同心。
但在沈莹华看来……从史艳文放弃破局时机,未曾进入九星连珠阵中救人的那一刻开始,他、与在场所有人,怕跟她连同心也不是了。
因而,神蛊温皇可以肯定对方的话,绝不是什么“半柱香之内你们还没成功,我这边就后继无力了”的意思。
可惜,即便解读出真意,在此刻也毫无用处——
他微微笑起来。
这路,就该是往玉圣人所想的、所谓两全其美且无危无险的法子上走的。
察觉到魔之甲的存在,史艳文心下有了成算,对藏镜人道:“温皇所说是真,咱们必须采取极端。”
炎魔幻十郎不介意他们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商量对策:“任何极端在吾面前皆是笑话。”
为了让战斗更有趣些,他眼睛一眯,手指头干脆指在了史艳文的脸上。
“你在踌躇什么?”炎魔故意道:“哦……听说这具躯体是你的儿子,莫非你是不敢大义灭亲的伪君子?——或是,想送敌人同亡?”
他指向了藏镜人。
当藏镜人的脸色,因这带有强烈轻视意味的举动而沉下来时,炎魔又调转目标,指向不远处的人影:“或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先等这妖物耗尽用处,是么?”
沈莹华没有生气,倒是藏镜人的反应出乎她意料。
藏镜人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打击宿敌的机会,炎魔举止轻慢,但遭呛声的毕竟是史艳文,他原本,应当是想阴阳两句的。
但不知道炎魔哪句话触到了他的霉头,从那张包得严严实实的脸上,沈莹华居然能感受出些许真实的不愉。
阴阳死对头的大业都暂且搁置,藏镜人冷笑一声,直接攻向了炎魔幻十郎。
……
神蛊温皇迈不开步子。
概因有人堵住了路,致使他前进不得,后退也不得,只好轻轻地叹了一声气。
赤羽信之介冷觑他一眼:“温皇,你心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