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觉以如今之功体,纵有神蛊温皇和宿敌压阵,也无法救下小空,便应了神蛊温皇之对策,意在促成入灵,以“甲子名人贴,天下风云碑”一计,为性命未卜的小空和中原博取一线希望。
可史艳文和藏镜人救不下小空,两个史艳文和两个藏镜人,难道还救不得吗?
世上绝没有哪个父亲是忍心看着自己孩子去死的。
但,温皇还有另外一句话很对。即便他抱着救人的心思,若疯狂的西剑流选择玉石俱焚,让小空和炎魔同归于尽,他又该如何?
搏,亦或者,不搏……?
史艳文酸涩地闭上了眼睛。
外人看来,他不过是云淡风轻地合了下眸。
月牙泪的短剑又斩在了扇柄上。
他所研习的武道,对身法要求颇高;只不过这次,对手身法也很是灵巧柔软,且很精明,跳跃纵横间,绝不让他近身。
若非她的武器像是有着自己的灵性般,形随意动,早在第一次近身时,他就一击必杀,不会失手了。
既然信要求先解决此人……
片刻之后,这个自始至终沉默着的黑袍青年,突然伸出另一只手,拉低了自己的兜帽。
他下颚的线条绷得很紧,左手持着的龙牙短剑,在胸前发出了颤抖的嗡鸣。
“沈姑娘?”
史艳文在与赤羽的缠斗中不落下风。他是何等人,立刻嗅到了月牙泪手中凶器的蠢蠢欲动,不同寻常的杀气,让他忍不住担忧地探看。
赤羽信之介目光一闪,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一转风格,攻势变得凌厉而绵密起来。
聚血成云,凝剑为雨。
空气开始变得潮腥,森然的剑刃夹着赤色的、雨点般的不祥红光,自龙牙短剑上发出,冰冷地卷成无可抵挡的风暴!
以结束对手的生命为目的,黑袍青年终于说了第一句话,声音醇厚中带着一丝煞气。
“血月之雨。”
“……我、想要成为特别的人。”
令月牙泪诧异的是,那个女孩子的声音居然比他更快响起。
战场上能听到的话,都决计不会有什么和婉的意味。
哪怕名为沈莹华的敌人,的的确确、用他最熟悉不过的乡音,站在他即将袭去的剑风正前方,神色认真地抛下了这一句话。
这很不正常。
赤羽信之介的敏锐度没比史艳文差到哪里去,他下意识地就想开口提醒好友。
这下轮到对敌老练的史艳文,不给他机会了。
“……请于海天跳跃之时,注视这火光连天的盛景,”
传说中,大鱼恶楼乃是东瀛的恶神,外形看上去,像是能够一口吞掉过往船只的巨大幻兽。它凶狠好斗,人人惧怕,最终在吉备国的穴/海,被日本武尊以剑祓除。
原型的凶兽如此厉害,御魂[恶楼]也拥有增伤80%、减伤80%这种看上去非常厉害的力量。
……但通常来说,它是个很鸡肋的御魂。
首先,恶楼的双件套加成,并非是攻击,而是生命;其次,恶楼之力将在战斗的前八回合被封禁,携带者相当于没有御魂。
最重要的是,这个增伤和减伤的比例看似很逆天,事实上,只要有多个辅助式神同时出战,绝对能加成到相近的地步。
先手不占优的话,它就很容易成为废御魂。而先手一旦占优,也基本就轮不上恶楼发挥作用。
但是。
对沈莹华来说,她现在既遇上了非常容易让她混过八个回合的对手,又没有辅助系式神做队友,在自己的结界中还有不少加成,那简直没有比[恶楼+鬼灵歌伎]性价比更高的搭配了。
……针女加鬼灵歌伎,也不行!
女孩子的白发被映得发红,月牙泪剑风卷起的血光,绝没有这么耀眼明亮。那是一重重亮到刺眼、几近能灼伤人的热浪,是在她周身翻涌起的、让人战栗的双色焰火。
“……永不休止、无可拘泥的——聆听吧、此乃歌姬(我)最初的歌声!”
“叮、”
是刀剑脱手落地的声音。
叮、叮、叮。连绵不断地,落成一片起伏的音曲。
周围的兵卫有的在混乱与惊恐中倒下,有的倒飞了出去,火流和人群在推搡围攻中乱成一团。
风间始是炼化三人中/功体最弱的,但他只是茫然地站着,明明口角在不断地往下流血,却还想运转自己的溘钨斯。
天满道隆功体是第二弱的,他又不是风间始那种木头人,受了两三记初舞还叫都叫不出来,当即哇地一声喷了口血。
他这一中止,阵中溘钨斯的连接算是断了大半,灵力流立刻紊乱起来。
“咳、咳咳……”天满道隆咳嗽着,感到背心一阵温暖,柳生鬼哭运输过来的内力立刻让他好受了许多。他擦了下脸,闷声道:“多谢柳生大人!”
“不必。”柳生鬼哭扶起他,心中颇觉不对,下意识朝看不清的少女望去。
轻盈的蝶翼带着不可阻挡的气势,卷成了密不透风的火网。柳生鬼哭观察了她的身影一会儿,内心突然升起一股疑虑。
守并非没与他斥骂过这个敌人。她的奇怪之处,也曾听信之介提及。
但,无论如何,一个少女,哪怕是擅长群战的术法天才,哪怕接受了父辈二三十年的功力传承,真的会有这种令人惊异的造诣吗?
更何况,他又莫名觉得,这并非是她的极限能为……!
不,不可能。
柳生鬼哭当即否定了这个猜想。这未免让人有些悚然。最大的可能,就是她与邪马台笑相似,隶属于东瀛的某个……
“你是长生种?”
听见柳生鬼哭的问询,赤羽信之介手一顿,体内跃跃出鞘的凤凰刃,被他稍微压了下去。
“我?”沈莹华在火光中回头望了这个人一眼,扯了扯嘴角:“我,可以,算是你们祭司、奶奶的奶奶辈儿的……祖、宗、啊!”
柳生鬼哭摇了摇头。如此张狂,不像。
沈莹华说完,突然发现某个人好像还没动静,转过身一看,差点没一口气撅过去。
不是吧……
沈莹华:我暂时把场控住了,瞅赤羽信之介那样儿,他都想来打我不想继续打你了!史君子你不去救小空,搁那儿观什么战啊啊啊!
碍于敌手在场,她又不好大喊“你赶紧去救人”,只得朝阵法和小空的位置努努嘴,希望史艳文能读懂她的意思。
……史艳文那神情,绝对是明白了。
……可他接下来的举动,就很奇怪。
他移开了视线。
儒侠白玉般的面容,依然显得冷静而俊美,但沈莹华没错过他太阳穴的抽动,和嘴唇的轻颤。
救小空,是说好的事情。
是她不忍的,俏如来和银燕期盼的,剑无极上心的,燕驼龙和温皇出力的……她所认识的大部分人都在为此周转奔走的事情。
而史艳文的神情,却像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做了另外一个决定,因此当营救的机会近在咫尺时,仍然要决绝地放弃一般!
……即使他会为此痛苦不堪。
他的足尖,分明已经下意识地朝小空的方向抬高,下一瞬,又飞快地落了回去,好像那点儿心焦是沈莹华的错觉。等他合掌,烈阳般的掌气,仍旧强硬地向着赤羽信之介而去!
赤羽信之介周身灵光闪烁,将赤羽扇收入袖中,冷然与他正面相击!
……为什么?
沈莹华呆愣着,思绪有些空白。扇上的火焰扑哧地爆开,变得更加炽烈夺目,即便没有主人指挥,火蝶也还在飞转。
等反应了过来,她一咬牙,史艳文和赤羽信之介也不管了,猛然扭头,自个儿往阵法中心闯了过去!
史艳文瞥见她堪称不理智的举动,惊道:“沈姑娘!”
“杀了!杀了了事!”
祭司小心护着手中的定灵珠,神情狠戾,怒喝着指挥众人的行动。
初舞形成的火团击碎了月牙泪的剑风,他虽然已及时避开,但还是受了不轻的伤。此刻听见祭司的指令,不得不咽下喉中腥甜,龙牙短剑再起,支力袭向离开他视线的沈莹华。
但迎接月牙泪冰冷刀锋的,并非梦幻的火蝶,也并非能轻易切割开的少女肉/体。
而是同样锋利、铮然有声的一柄剑。
突然出现的白衣青年,以手中星辉般璀璨的长剑接下了他的暗袭,刀剑撞击间惊起了周遭的火蝶。蝶翼振作闪躲之间,轻轻掠起了他黑白相间的长发。
白衣青年抬眼看向对面的敌手。
“叮。”
他剑鞘上的金玉碰撞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