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忍住。
鬼夜丸很艰难地抽了抽鼻子,试图克制住打喷嚏这种临阵显得非常丢人的欲望。他觉得自己以后可能会讨厌上柑橘的味道。
“等下。不对啊,吃亏大了?”
沈莹华忽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一捶掌心,朝史艳文道:“这不是白白拉低我的辈分吗。”
她的神色看上去特别地真心。
……真心地嫌弃。
……不用等以后了他现在就开始讨厌橘子!
鬼夜丸磨了磨牙,好歹想起师尊今天特别强调的、以流主为先不可意气用事的叮嘱,不甘愿地把脏话咽了回去。
祭司很快冷静了下来。
自炼化开始、就隐隐萦绕在心头的不详预感,此刻终于尘埃落定。
今夜的炼化能这般顺利,原来不是因为中原收了手,而是他们放弃曲线救国,打算直接破坏流主复生。
可笑!如果中原人知道流主的威能,就会明白,这是多么愚昧而自以为是的想法!
祭司不畏惧。她身在西剑流本营,左右有天王护法,更有离苏醒只差临门一脚的流主压阵。若还担心功败垂成,也配不上桐山守这个名字了。
她的双颊凹陷,越发显得那双眼珠子大得出奇,几乎可与手中的定灵珠匹敌!
定灵珠的光彩已经黯淡了许多。
……那些孩子活着的时候,也许并不都很上得来台面。
多得是挂着鼻涕、灰头土脸的小豆丁,声音吵闹又尖锐,满村蹿跳不知讨了多少家的嫌。然而长辈们一边斥骂,一边又存了许多的期望。
草木在春天会长得越来越高,孩子也会跟着抽条。第二年、或者第三年,以后,家里存钱够的可以去读书识字;窘迫一点,给了木匠做学徒也是好的;又或者去学两路拳脚……
当然,现在百姓大都家事吃紧。小孩窜个子多快,哪怕衣服短了一大截儿,也只能改改补补,等实在穿不下来再去做一件。
因此,大部分孩子死去时,连衣物都不合身。
祭司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狂热的,虔诚而几近疯狂的神色,她呵斥着分神的众人:“炼化不得停止!”
只要流主复活,就能让西剑流重回巅峰,任何宵小都不足为惧——
桐山守正是如此坚信着。
天满道隆等人一凛,收回情绪,专心地当着无情的溘钨斯输出机;鬼夜丸不情不愿,憋着一口气应声。
在他看来,师尊遭受的耻辱,便是他的耻辱。
……待流主成功复活,中原在西剑流的进攻下全面溃败后,他一定要把这女的抓起来,用洗脑的法术,做成风间兄弟那样的傀儡!
是极,合该如此。西剑流就是这般无可指摘、有仇必报的痛快作风。
鬼夜丸想得十分美好,亦觉十分应当。
……他已然忘记自己曾经对刀缺忘尘做的事,惦念起“只许西剑流放火,不许中原人点灯”的道理了。
眼见众人各归其职,祭司才看向史艳文,冷嘲:“凭你二人,如何?”
她说话的空当儿,月牙泪的手轻轻压住剑刃,在无人注意到的角落,悄然融入了烟尘中。
没见到预想中的劲敌,赤羽信之介的手指敲了敲扇柄。他不相信这种时候,温皇会忍着不来掺和一脚,因此很仔细地注意着周围。
“恶魔行径,天理难容!”
亲子的哀嚎已近无声,肝肠寸断之下,史艳文面色冷然:“西剑流如此行事,便无外力,也必将自取灭亡。”
【离别之时、】
祭司对他的警告敬谢不敏:“流主复生,先灭亡的自然是你们;死后之事,就不劳大儒侠操心了!”
“……不需要任何言语。”
海潮卷起了一点尾巴,比天上的月亮还要雪白。潮退月散,沈莹华轻巧落地,转过身来,朝史艳文竖起一个赞叹的大拇指。
“居然还可以跟她说那么多废话,史君子,你好温和啊。”她感慨道:“我就做不来这种事,还是比较习惯单刀直入。”
……史艳文稍微品味了一下,觉得她这两句话怎么听也不像是在夸人。
……以及在她心里,拖延时间的最佳战术就是直接开打吗?虽然先前看出来她性格有些冲动,但是没想到会这么干脆!
这类以言灵建立起的法术,如不能在第一时间打断,除了杀死施法者外,就只能待她自行解除。
心知拖延不利,祭司毫不犹豫地低喝道:“信之介,泪!”
她话脱口的瞬间,月牙岚就消失在了原地,如黑夜幽灵一般,无声无息地近了沈莹华的身。
“锵——”
剑锋又冷又狠地斩在了迅速张开的扇面上,发出了如同切割坚石般的刺耳声音。
一击不成,月牙泪果断后退,手中白刃旋飞。龙牙短剑出鞘的铮铮声还尚未消散,他就已发出了数道斩击,快得让人看不清残影!
扇面张开时,受惊的火蝶膨胀成了火焰,猛然燎过他的臂膀,月牙泪的动作也毫无迟疑。
……反倒是这个作为他目标的女孩子,皱着眉跃开时,还朝赤羽和史艳文那边望了一眼,发出了个难以置信的音节。
“哈?”
沈莹华:这,这不对吧!我来的时候,都做好溜赤羽的准备了,怎么临场换对手了!
这正是西剑流的对敌策略。
昨日,他们就把可能会来搞破坏的人选罗列了个遍。沈莹华和史艳文的组合,虽有些出乎意料,但也是预演过的。
——沈莹华的弱点非常明显,她不善近身战。最好抓住这个短处,以身法迅捷、擅长瞬杀的月牙泪应对。
——至于史艳文,已在西剑流地牢被磋磨了五年之久,便让内劲刚猛的赤羽信之介,步步紧逼!
史艳文显然也想到了这点,继对沈莹华的无奈后,神色一正,凛然迎上了西剑流的朱雀天王。
他的掌法至纯至阳,却并没刚强到无可回寰的地步;赤羽信之介的攻法,可就比史艳文要强硬得多,恰合了他烈焰般张扬的印象。
“轰!”
血色的一线虹芒被掌气击散,赤羽信之介手腕微抖,细长的风刃从倾斜的扇面飞出,击碎了真气的余波。
他心念微动。功力如此纯正,史艳文固然是当世少见的顶尖高手,但毕竟伤体未愈……
“赤羽信之介,你看不起谁啊?”
不远处,月牙泪的弯刀又正中一纸的红云金浪。红色的火焰自扇端爆发,沈莹华阴恻恻地开口了。
赤羽信之介没有回话。
他只是对眼下的情况迅速作出了判断,以多年的默契示意月牙泪,先解决掉沈莹华。
世上哪里来的那许多规矩,默认交战的时候、一定要选互相看不顺眼的作为敌手?他冷冷地想。自己又非孤身,不可能如某些人一般举动自专,皆凭意气用事。
他虽然未说话,却有的是人替他反击。
“想逞舌,就先别躲躲闪闪的,鬼祟!”黑紫衣袍的青年阴阳怪气,似乎是要把师尊的气一并出了:“没死在白虎天王手下,再来放厥词。”
“那也轮不上你说话。”
团状流火自二十根扇骨的顶端飞出,沈莹华旋身间,与月牙泪拉开了距离。
听见鬼夜丸的呛声,她挑眉道:“你一不是赤羽信之介,二不是这个白虎,躲在了人家身后就安静闭嘴,不然很掉价。”
“……!”
鬼夜丸的脸被气得更白;月牙泪再度撤剑,看不出表情地转了个剑花,只是接下来的攻势更狠了。
史艳文接连出掌,拍开赤羽的风刃。他身形灵逸,步法腾移间,细心地把和赤羽信之介的交锋控制在了身前,绝不波及到背后的沈莹华。
至于沈莹华怎么攻击躲避,他都不介意,甚至还会温柔地让一些战场给她。
似乎完全不担心月牙泪的偷袭。
好一个狂妄的史艳文!赤羽信之介心中不愉,抬手便是一记赤鸿飞羽。
史艳文白衣翩飞,掌心聚起纯阳真气,直冲赤羽信之介而去,两式相冲,激起了大片的烟尘。
……他也不能叫狂妄。
……只是游刃有余。
……换句话说,他打得其实很轻松。
当然,若你只提了三分真气,却能退敌以六分之威,你也会非常轻松。
有一个身为魔门世家家主的好友,史艳文自然知道,法术很好用,且世上存在着许多极为便利的法术。
但这一途很吃天赋,不可强求。若非如此,魔门世家传承这么多年,早就成为内门牢牢把控所有资源、外门人才稀薄的门派了。
沈姑娘在术法一道上确实非常有灵气,此术比一人二化威力更甚。他敢断言,若是天下人人知晓她的能为,必然都想将她拉上战场,最好能永远锁在军队里,发光发热。
若是如此的话……
史艳文将一手背在了身后,白衣翩飞,灵蝶环绕,端的是一派风流雅秀君子态。
他注视着西剑流军师的举动,心绪有些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