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梦中总是能见到碧蓝无垠的大海。
之所以确定是梦,而不是疼到极点回溯的记忆什么的,是因为他出生至今,从未坐在孤岛高台上,看海面日出的景象。
海上的日出很特别。在天光变亮之前,耳边只有沙沙的海风声,连雪白的浪花都看不清楚,遑论远处汹涌的波涛。
但太阳升起来是很快的,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火轮就已经击破了轻浪,又暖又烫地从海平面升起来。
他有时会觉得自己天赋异禀,没见过的画面也能想象得这么逼真;但有时又觉得,那或许不是自己的梦,而是别人的东西。
……谁的都无所谓,反正现在是他的了。
这轮温暖而轮廓柔和的红日。
这轮看过无数次的红日。
今天在升起到一半时,突然不见了。
他从梦中急速坠落,产生剧烈的失重感,眼睁睁看着那轮太阳像易碎的珐琅或者陶瓷,很轻巧地裂开成一片一片,跟他一起落入海洋被烧化——
而这片海,终于展露了它的空虚和冰冷。
“砰砰!砰……”
鬼夜丸读完怀里的册子,打了个呵欠。
木桶里的声响还没停,他挥开围成一团的守卫:“是什么情况?”
“启禀鬼夜丸大人,这,他好像有问题啊?”西剑流的守卫之一赶紧向他禀报,另外一个胆子大的则趁机踹了一脚木桶:“喂,别动了!”
见木桶颤抖得越发激烈,他赶紧退后,让鬼夜丸上前察看一番。
鬼夜丸检查了一下封印:“出不了问题。”
“发疯罢了。”
他漫不经心地道。
在鬼夜丸再度变得无聊之前,祭司终于带着西剑流诸人来到。
守卫们行了礼就退散到四周,他也跟着退后,为师尊让了一条路,通往法阵的中心。
跟在祭司后面的天满道隆等人,不待她吩咐,就彼此站到了正确的位置。唯有柳生鬼哭稍微慢了点,但也无人敢去催促他。
鬼夜丸站在面色凛然的师尊身旁,心跳突然加快,他认为这是激动。
“鬼夜丸,不可让我失望。”
“是,弟子明白。”鬼夜丸应声道:“这是要提前开始吗?”
“嗯。”
其他时间,都不如九星连珠之夜。她不信今天提前开始,沈莹华还有法子抵抗天时。
天满道隆和风间始的溘钨斯或许不够,但在来之前,祭司已经给他们喂了药。他们两个也不问这是什么,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
月亮还没有升得很高,又恰巧被天上的灰云遮住了。灰暗的天色中,祭司的神情越发凝得滴水。
“开始吧!”
她握着血红的定灵珠,突然大喝一声。天满道隆和风间始毫不犹豫地出手,宛如演练过无数次一样娴熟。
但加诸在阵法上的灵力,还差一道。
柳生鬼哭看着那个毫无声息的木桶,作出了聚灵的手势,却迟迟未动。
……桐山守带着期冀对他说,鬼哭,你会帮我的吧?
……西剑流的祭司几近疯狂地对他吼道,幻十郎重生,你我皆能恢复!
其实无论是桐山守飒爽英气的面容,还是祭司狰狞可怖的面容,他都记得很清楚。闲暇时刻,柳生鬼哭会一遍又一遍回忆百年过往。
……他因此有些无奈。即使是到了这种不忍的时刻,他仍然无法忘记和桐山守最初的约定。
……为着这份约定,在赤羽信之介低声提醒之时,柳生鬼哭长叹一声,还是动手了。
百年之功,非是常人能及。柳生鬼哭一输入溘钨斯,阵法的运转就瞬间变样,沛然的力量几乎要将天满道隆和风间始的光芒压制得看不见!
瞬间飞沙走石,风云急涌!
法阵抽取了诸人的力量,藏在狂风里的砂石刮得人脸生疼,但没有一个人露出吃痛的神情,除了面无表情的风间始,个个都越发激动。
“啊……啊……”
小空发出的惨叫,似乎能完全盖过风声的呜咽。
这声音不说难听,根本就不似人声。没有孩童的清脆,像粗粝的沙子摩擦在野兽的喉管间,而它还要就着溢血的喉咙,发出凄厉尖锐的哀嚎。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次比以往还要痛百倍、千倍,因为他已经拼凑不出完整的念头,只有模糊的词语从他脑子里流走。
到了此刻,四周居然是一片黑暗。他又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拼命蜷缩身子,连抱住自己都无法。
为什么还没有人来带他走?
为什么还没能回家?
为什么……一切都没有结束?
没有人能回答他。
如果不是策动术法实在腾不出手,鬼夜丸还蛮想捂住耳朵的。
他悄悄看向祭司,明明功成在即,师尊却沉着一张脸,而且还下令道:“慢一些。”
鬼夜丸十分震惊:……难道师尊也觉得这叫声很难听?
桐山守内心烦躁。
什么时候提前开始炼化,控制在什么样的速度,才能在九星连珠时对上最后的关键时刻,她都是有预想的。
但这个速度又完全不对了!热刀子切豆腐似的,简直就像……就像小空身上恢复了正常。
难道是沈莹华的力量被鬼哭压制住了?
她有这种猜想,却又不觉得很对,只能尝试着调整力量的输入,免得小空提前魂飞魄散,肉身却还没和流主完全融合。
那烈药倒是给得有点早了。桐山守皱着眉头想。
赤羽信之介望着天上的云,默默地在内心计算时间。
在这种鸦雀无声的紧迫氛围下,九星连珠之刻终于要到了。
定灵珠的颜色已经不如一开始那般漂亮,但还是很光滑,能映照出祭司的部分脸庞。她看到自己的嘴型正在开合:“快一点!”
“只在眼前!”
明月终于从云间显露出来。
“谁!?”
风的气息变了。
来人完全不掩饰自己,祭司敏锐抬头,发觉这熟悉的既视感,正来源于西剑流五年的阶下囚——
史艳文一袭白衣,姿态文雅而眉目含怒,掩藏在衣袖下的五指,正在微微地颤抖。
“回忆迷茫杀戮多,往事情仇待如何,绢写黑诗——”
“噗哦!”
华丽且沉重的扇子不仅把西剑流的守卫打得倒飞出去,还打断了史艳文的诗号。骨扇快乐地开合了两下,完全没有打断别人抒情的自觉。
没有从天而降、选择从远处走来的沈莹华跟祭司打了个招呼,非常好心回答了她之前的疑问。
她说。
“是你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