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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伏阙请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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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廿五,洛阳城东,建春门大街。

青石板长街两侧人头攒动,市声鼎沸,更胜往日。

街角,一处搭着青布幔的茶摊被人包下,十几名短打武夫分桌而坐。最里侧的方桌旁,宁楚宣身着玄色窄袖圆领袍,腕戴犀皮护臂,革带束腰,像个受雇走镖的江湖人士。

而她对座的月织则被迫穿樱红高腰曳地裙,臂挽披帛,衬得人温软娇俏,面若桃花。

帷帽掀起半角,露出一张怒气冲冲的脸。

这身打扮,令当今天子大为光火。

“朕走五步路,裙尾便沾三层泥,成何体统?“她扯了扯肩头滑落的披帛,第十次开口抱怨,“你分明是故意叫朕出丑!凭什么你能穿袍佩刀?”

“陛下若穿武袍,配长刀,再戴上这帷帽,定会被巡街武侯当成闹事的盘问,生出波折。”宁楚宣不咸不淡地说。

“放肆,朕这叫龙威浩荡,懂不懂!”月织抗议。

宁楚宣充耳不闻:“出门在外,多有担待,陛下安心受着便是。”

月织正欲发脾气,忽听东街那头传来骚动。

越来越多的百姓潮涌般往路旁挤,拄拐的、背篓的、拖家带口的、肩驮孩童的……汤饼铺跑堂端着没送出去的海碗也溜了出来。

临街酒楼,二层窗格一扇接一扇支起,绫罗绸缎探出半身。半大孩子与地痞流氓“噌噌”爬上夹道青槐,骑在杈上拍手乱叫。

月织被遮得严实,什么也看不真切,索性撩裙爬至茶桌上,引颈眺望。

“让开,都让开!”坊卒手持长棍,满头大汗地在人群中开道。

一名芒鞋布衣的老者,由建春门那头缓缓行来。

这人步履蹒跚,行容狼狈,面上沟壑纵横,白发凌乱披散。背脊却挺如苍松,双手郑重地将帅印与紫绶高举齐眉。

两列押解他的军士,虽手持长戈,神情却皆肃穆不忍。

不少百姓当街替他喊冤,哭号出声。

“冤枉!朝廷听信谗言,要杀忠良啦——”

“将军在燕北抗击胡虏三十年,满门忠烈,老来竟要受此折辱……啧啧啧。”

“黄河大灾,必是因徐老将军蒙千古冤屈啊!”

悲声动天,无数百姓当街磕头请愿,那徐老将军却目不斜视,一步一步,朝皇城的方向走。

“所谓好戏就是罪臣入京?”月织跳下茶桌,纳罕地问,“这老头谁啊?”

“潞川大都督,徐宗崇。”宁楚宣语气平平,“早年在燕北军中,战功赫赫,品性高洁,屡屡散尽家财抚恤将士遗孤,在北军与百姓中声望极高。”

月织疑道:“听这官名,与你是同阶?”

“比臣高半级。”宁楚宣纠正,“从二品。”

月织砸吧砸吧嘴:“功高位重德高声旺,听着是个天大的老好人,怎落到布衣请罪的地步,他犯啥事了?”

“他本人毫无错处,有罪的是他的长子徐钧。”宁楚宣不急不慢地解释,“徐钧官拜羽林卫中郎将,在五月初五逆案中,死于乱军。”

“啊?死于乱军也有罪?”

“那夜,协同月贤闯宫的是羽林卫,随后入宫护驾的,也是羽林卫。”宁楚宣意味深长,“黑灯瞎火,甲胄同制,旗号混杂,逆党与护驾的早搅作一团,事后谁也辨别不清。徐钧官职最高,且已身死。三司酌议,定他为逆党主谋。”

“死无对证?这案子判得也太冤了!”月织登时也激愤不已,“你身为朝廷重臣,理应把卷宗驳回去,叫三法司重审。”

“臣乃武将,刑狱之事本就插不上手。”宁楚宣两指捏着一只粗茶碗,轻敲木桌,“就是驳回去,此案依旧难断,再审恐怕还是这结果。”

月织清澈的眼波中透出几分大聪明的光芒:“这有什么难断的!既然死在乱军里,把羽林卫挨个审问过去,再对照口供,揪出究竟是哪个乱臣贼子,砍了这徐老将军的儿子!”

宁楚宣搁下茶碗,撩眼皮看她:“区区不才,正是在下。”

月织:“……”

“那……那你当心点,别被百姓听见了。”她摸了摸鼻子,无辜地眨眼。

观察片刻,见宁楚宣并未面露羞恼,月织便拖着凳子往前蹭了半尺:“你跟朕说说,究竟是怎么个情形?朕向观世音菩萨起誓,绝不外传。”

“臣从未杀人灭口掩盖罪行,亦未插手三法司审理定谳。”宁楚宣看着被姗姗来迟的官差驱赶得七零八落的人群,“这没甚可避讳的,陛下无需发誓隐瞒。”

“朕自然信你,快说快说吧!”月织亲自给宁楚宣斟了一碗茶。

“端阳宫宴,向来是通宵达旦,君臣同乐。”宁楚宣抿一口粗茶,淡淡开腔,“至夜半三更,酒酣耳热,臣被内侍引入丹熙阁偏殿休憩……”

“慢着!这种小事不重要,略去,略去。重点,说重点。”月织急不可耐。

“那夜,陛下与逆王月贤立于丹熙阁城楼之上。我等外臣,赐坐在阁下的浮金池畔。子时初刻,数百羽林卫自天枢门涌入,直冲城楼。”

宁楚宣稍作停顿。

“紧接着呢?朕可是在这乱军中大展神威?”

“紧接着,陛下不知怎的坠入浮金池里了。夜黑楼高,臣未看清。”

“哦,那胡畜医已说过。”月织不由自主地抚上后颈,暗自庆幸自己当真福大命大。

“那后来呢?”她继续追问。

“陛下坠入水中不久,月贤便完好无损地走下城楼,往宴席来。臣夺了一叛将的马,决意去把月贤斩了。”宁楚宣平静地述说。

“难不成,是兵法中的擒贼先擒王?”

“嗯。谁料,半道杀出个人保他。”宁楚宣讥诮地弯了弯嘴角,“臣便先将他斩了。”

“正是那徐钧?”

“正是。”宁楚宣颔首,“月贤与徐钧死后,逆党溃散,宫变半个时辰内便平息。”

“呸!”月织登时大骂,“这徐钧竟是个包藏祸心的乱臣贼子,真真是坏得没边,死有余辜!儿子造反,老子定然也不干净,这冤什么冤?”

骂完逆党,月织又不忘拉着宁楚宣的手腕吹捧一番:“幸亏宁大将军神武非凡,那一刀定是威风凛凛,惊才绝艳!”

宁楚宣抽回手腕:“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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