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一大早，沈梦给傅岩之发来了最后一条情报。

「小未刚刚坐车走了，我过会也要走啦～下次回学校了再聚。」

「好，一切顺利，这段时间麻烦你了梦梦。」

回完消息，傅岩之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画架旁边的凳子上，继续赶进度。她拿起笔，埋着头一笔接一笔地画，一画就是一上午。

中间有几次，她的目光不自觉地瞟向手机，又飞快地收回来，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重新按回画布上。

等她终于停下来，放下笔，甩了甩发酸的手腕，用湿巾擦掉手指上沾到的颜料时，已经过了中午。她弯腰捞起手机，按亮屏幕。

通知栏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条微信消息。

发送时间是两个小时前。

来自时未。

傅岩之愣了一下。

她点开对话框。时未不知何时通过了她的好友验证，对话框里只有一条消息，简简单单四个字：

「到了，放心。」

傅岩之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她用拇指在那条消息上来回摩挲，确认它是真的，不是她眼花，不是她做梦。

她打了一行字，「注意身体，好好吃饭。」

对面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扣回凳子上，拿起画笔，继续画。

日子一天天过。

傅岩之开始像她说的那样忙。

很忙。

校内年展的征稿通知下来了，她要赶在月底前完成初稿。中期汇报的PPT改了三版还没过，导师在群里连发三条消息催她返稿。文献综述写了一半卡住了，开题报告的框架也还没搭完。

忙碌是有用的，至少在白天有用。参展、画画、见导师、跑图书馆，忙得她没有一丝空隙去想起别的。

到了晚上就不行了。

寝室熄了灯，人声静下来，那种被忙碌暂时压住的东西就会准时苏醒，从胸腔最深处一点一点地漫上来，浸透她全身。黑暗里，她习惯性地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点开那个对话框，开始打字。

「今天中期汇报过了，导师难得没骂我」删掉。

「你的腰最近还疼吗」删掉。

「围巾暖不暖和」删掉。

「有没有想我」删掉。

她盯着那个空白的输入框，手指搁在屏幕上，很久没有动。想说的话太多了，多到不知道从哪句开始，也不知道哪句是可以说的。每一句打出来都觉得不是太重，就是太轻，怕让时未觉得有压力，怕会让她不知道怎么回。

最后她打下了三个字：「我想你」

盯着看了十几秒，然后全选，删除，锁屏。手机扣在胸口，屏幕暗下去，天花板上什么都看不见。

后来这件事变成了一种习惯。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打开对话框，打字，删掉，打字，删掉。反反复复，像上了瘾。明明知道没有意义，可不做就睡不着。好像只要把那些话打出来，哪怕只存在几秒钟，哪怕最后还是被删掉，至少她说了。至少在这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角落里，那些无法寄出的思念，被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出来过。

她和时未的聊天记录，永远停在了那两条消息。

再无其他。

寒假来了。

傅岩之收拾好行李，订了回海城的高铁票。以前每个假期，都是和时未一起回家。这一次，她一个人拖着行李箱，一个人过安检，一个人上车，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身边是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呼噜声震天响。她戴上耳机，脸朝车窗，看着飞速后退的田野和城郭，手机里循环着TWINKLE的歌。

高铁到站的时候，沈玉兰已经等在出站口了。仰着头往人群里张望，看见傅岩之从闸机出来，整张脸都亮了起来，用力地朝她挥手。

“宝贝！这儿！”

傅岩之拖着行李箱走过去，还没站稳就被沈玉兰一把搂住了。

“瘦了，瘦得都皮包骨头了！”沈玉兰捧着她的脸左看右看，心疼得直皱眉，“又在减肥？”

“没减肥，我有好好吃饭。”傅岩之被她捏着脸，含含糊糊地说。

“哼，小骗子……”沈玉兰松开手，上下打量了她一圈，眼里的心疼没遮住，“走走走，回家。妈妈给你做排骨汤，今天好好补一补。”

母女俩一前一后往停车场走，一路上絮絮叨叨地聊了很多。坐进车里，沈玉兰发动引擎，从停车场往外开。等红灯的时候，沈玉兰侧头看了傅岩之一眼。

“气色不太好。”她说，伸手把傅岩之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在女儿的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黑眼圈这么重。”

“这段时间太忙了，睡得少。放假了就好了。”傅岩之笑了一下。

沈玉兰没有立刻收回手，她的手掌顺势落在女儿的后脑勺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回来了就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

傅岩之靠过去蹭了蹭她的肩膀：“知道了。”

绿灯亮了，沈玉兰收回手，踩下油门继续往前开。

冬天的海城灰蒙蒙的，街上的行道树光秃秃的，只剩交错伸展的枝丫。傅岩之靠在副驾驶上，看着那些熟悉的街景，心里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