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河畔,萧尽慈带着萧回站在这里,被头顶接天的乌桕树笼罩去了大部分阳光。
萧回说:“师父,没想到这棵树苗竟然能长这么大。”
萧尽慈笑笑,“想来也是你养得好。”
萧回摸头,有些羞涩地脸红一瞬,又很快恢复正常神色,他好像有心事一般欲言又止。
萧尽慈看出了他的心思,直接问道:“有什么事?”
萧回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来。
萧尽慈说:“你我师徒,不必兜圈子。”
萧回这才下定决心说:“师父,这棵乌桕树长势喜人,可徒儿不懂,您为何要把它放在此处?”
听起来像是普普通通的问题,但了解萧回如萧尽慈,他早听出了萧回话外的意思,“你是想问,为何不把这乌桕树养在身边吧?”
被拆穿心思,萧回沉默没有作答。
萧尽慈不答反问,“你想时刻看见他?”
萧回想了想说:“徒儿只有他一个朋友。”
萧尽慈笑了,“你这傻孩子,费尽心思为他化形也只是为了和他成为朋友?”
萧回又沉默了。
自从捡到这棵乌桕树的树苗,萧回整日在干些什么,萧尽慈都看在眼里。不是日日泡在藏书阁想找寻能将树苗养活的方法,就是练功时跑神眼睛一直黏在那即将枯萎的树苗上,最后还是靠自己的灵力化作昆仑山水日夜滋养这棵树苗,才让他勉强活下来。
萧尽慈摇了摇头,“费尽自己一半的修为,用昆仑山水将养这棵不一定能化形的树,值得么?”
这次萧回倒是没沉默,甚至连想都没想,在萧尽慈问完这个问题时立刻便回答了,回答得很坚定,“师父几乎散尽自身修为,为天地间的百姓破除黑暗,教他们耕作劳动,百姓却不一定记得您,您又觉得值得么?”
萧尽慈却说:“他们记得。”
萧回反驳道:“这代人记得,那下代人,下下代人,再过千百年,数不清的后世人,也会记得您么?”
萧尽慈仍旧摇了摇头,笑说:“这样想就错了。”
“那师父这样想的……就对么?”
“……”萧尽慈忽然一怔,想了片刻后才发现竟然无从反驳,最终他只能无奈地说,“罢了。”
师徒两人从未发生过口角之争,像刚才这种情形更是少之又少。
萧尽慈不再多言,当是默许了萧回的放纵。萧回自然也就见好就收,顺势转移了话题。
两人站在乌桕树下,面对两仪河,萧回问道:“相传这两仪河是天地解除混沌以前便有的,那师父岂不是见过它最原始的样子?”
萧尽慈望着湍急澄澈的河水,回忆道:“是啊,这两仪河的河水如今这般清澈,再也不似以前的模样了。”
萧回又问,“两仪河以前什么样子啊?”
萧尽慈眼神晦暗,“最早的两仪河水在这棵乌桕树的位置,一左为黑水,一右为清水,黑白分明,互不相容。”
“竟然还有这等奇异现象?”萧回觉得神奇,不禁瞪大了双眼,再问道,“那后来是因为天地混沌解除了,阴阳两股气流得到了清洗,所以乌黑的河水一起变作澄清了么?”
“并非。”萧尽慈目光锁在脚下两仪河的边缘,看着缓慢打在脚下的河水,想到了和那个人的初遇。
其实在拜别翁孝年之后,萧尽慈和他还见过一面。
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萧尽慈刚和苍梧一道游历回来,他想这块玉佩久久没有召唤,一边感叹自己的神药没有不良反应,一边又有些想念翁孝年。
于是他偷偷回到了两仪河,没有去见翁孝年,只是坐在岸边偷偷地观赏河景。
萧尽慈刚要上前,却看到远远的河边坐着一个人,是一个熟悉的背影。
他没敢吱声,静静地站在后面。
翁孝年就坐在两仪河黑白交界的地方,他手中捏着一截木棍,在岸边的泥地上划着什么。
萧尽慈本想凑上前看清翁孝年写的什么,不料刚探身一瞧,发现在黑白交界的分界线上,翁孝年手指碰到的地方,清澈的河水立马被染成了黑色,滚滚流向白色那边。
萧尽慈拧紧眉。
翁孝年像是感知到什么,回头看了一眼,只看到散落在地上的一抹落叶,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奇怪地皱了皱眉,权当自己疑心重了。
回去之后的萧尽慈,在苍梧的帮助下,两人查阅了无数修炼古籍,最终还是确定了。
苍梧看萧尽慈不愿接受的模样,轻拍他的背道:“修炼邪术是他自愿的,没有人逼他。倘若他真遇到了什么迫不得已的困难,为何不拿玉佩找你,别自责了。”
萧尽慈不愿相信地垂下头,“可是他明明被那么多人欺负,他知道做坏人对好人会造成什么样的伤害,为什么还要……”
苍梧叹口气,“人是会变的。”
萧尽慈抬眼,眼尾已经染上了红,他问:“人是会变的?”
苍梧看萧尽慈如此执着,只好拿出腰间佩戴的法器,是一面铜镜。
苍梧将铜镜抛向空中,那镜中便呈现出了自从翁孝年与萧尽慈分别那天往后的所有画面。
一帧帧的画面像剧情一样快速闪在萧尽慈面前,他沉浸地盯着看,苍梧却站在他身后轻按了下他的肩,说道:“你看完这个,或许就能理解他为何这样做了。他该有自己的苦衷,但这苦衷也不能作为他选择修炼邪术的理由。”
萧尽慈认真看着,没回答苍梧的话。
苍梧拍了拍他肩膀,转身离去。
室内只剩下萧尽慈一人,他仰头望着铜镜,里面的翁孝年正因为修炼术法不成而暴跳如雷。
萧尽慈看到他先是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脑袋不知道嘟囔些什么,神神叨叨的,后来又弹跳起身,走到就近的一棵大树旁,拎起一旁的斧头将那棵树的树干近乎砍掉一半。
树干倾斜倒塌,翁孝年甚至还不觉解气,再次拎起斧头砍了过去。
斧头似乎感受到了翁孝年的怨气和愤怒,整个身体都冒着黑气,砍在树干上,树干开始流血。
萧尽慈知道这是以前的事,不能挽回,可还是抬起手来“哎”了一声,“这是萧回悉心照料的乌桕,我寻了好久的地方才移栽到这里的,你这么砍坏了,我没法和徒儿交代啊。”
意料之内地,乌桕应声倒下,茂密的树叶砸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