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二十年前,天地刚刚解除混沌,人间开始有了热闹的生活景象。
翁孝年就是在这时认识萧尽慈的。
今日正值月末,大街上叫嚷的摊贩诸多,一个兜着帽兜的成年男性鬼鬼祟祟行走在人群中。
被过路人撞了肩膀他也毫无反应,只是趁路人回头想和他道歉时抓紧抬手拢一拢黑色的帽兜,遮住自己的下半张脸。
如往常一般的叫卖声中忽然出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接着,不知从哪个方向忽然一声尖锐愤怒地喊叫声:“来人啊!抓贼啊——”
这一声响如同下锅的饺子,彻底将街上的一片祥和打乱。
大家在这一声落下后,有慌乱低头找自己钱包的,也有抱头鼠窜的,还有躲在摊贩后默默看戏的。
只有一个人,仿佛听不见这嘈杂的声音,他依旧行云流水般,逆着人流往外走,却在不经意间被人一把按住肩膀。
翁孝年慌乱回头,露出的眉眼瞬间拧作一团。
“别多管闲事!”他厉声,反手抓住按在他肩膀上的手。
那人也看不清面容,一身飘逸的白衣,头顶一把带白纱的斗笠,人群经过时带动的微风吹翻斗笠一角,白纱飘起可窥见后面人白皙的皮肤和轻薄的嘴唇。
那人似乎轻声笑了笑,说:“光天化日抢东西,让我别多管闲事?”
翁孝年瞪了他一眼,“我说了,劝你……”
他话未说完,就被白衣青年用剑柄一把掀了帽兜。
“啊啊啊啊——怪物啊!!”
周围人在看到翁孝年被刻意遮掩帽兜下的疤痕脸时,吓得瞬间哄散逃离。
萧尽慈惊讶地眨了眨眼,他刚要开口说点什么,转瞬间疤痕脸便生气地拽起被打落在地的帽兜,胡乱裹在脸上,仓惶而逃。
“喂!”萧尽慈追上去,而前面那人却并没有想理他的意思,不过也没想打他,只是闷头向前走,似乎想赶紧远离那些异样的目光。
翁孝年一路走,萧尽慈一路跟,两人走着走着,到了一片人烟稀少的湖水边。
翁孝年惹了一身冷汗,见四处没人,就把帽兜扯了下来,蹲在水边捧了把水往脸上浇。
等翁孝年终于停下来,发现身后的跟屁虫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不知道想干什么。
翁孝年以为他还想找麻烦,于是有些不耐地起身,转过身来,不屑地问道:“你到底想干嘛?你是觉得我打不过你,还是单纯想找死?”
翁孝年是认真的,从刚刚开始,他是真心觉得身后这年轻人是来找他麻烦的,不然也不会一直跟他到现在,却没想到他早已蓄势待发,捏紧拳头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身后那人却走了两步上前,愣愣地盯着他的脸说:“你这伤是怎么来的?”
翁孝年捏紧的拳头又散开,没想到这人不是来约架的,但还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下半张脸的伤疤是他不想提起的心病,他不想说,可余光瞥见那白衣青年特别真挚和期待的眼神,翁孝年竟然被无声地说服了?
翁孝年懒散地坐回去,脚上蹬着一颗石头,抱臂审视萧尽慈两眼,问道:“你什么人?我这脸是被烧伤的,意外,跟你没关系,赶紧走!”
萧尽慈非但没走,还变本加厉地上前两步,就立在翁孝年身前,再次问道:“这么严重,没找找办法修复么?”
“修复?”翁孝年好似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抬眼看了这白衣青年一眼,轻蔑地笑了一声,“我说年轻人,看你年纪不大,但也该成年了,怎么心智还停留在三岁么?”说着,他指了指自己没法看的下半张脸,自嘲道,“这玩意儿是烧伤,是大火烧的!烧完人没死已经算是万幸了,你跟我说怎么没想办法去修复?这怎么修复?你告诉我这有什么方法来修复?啊?”
就是因为这该死的烧伤,让翁孝年的脸变得恐怖至极,每次出现在人群中,老人见了直摇头,小孩儿见了就绕圈围着他跑,把他圈在里面扔臭鸡蛋和菜叶。
他没法见人,更没有谋生的地方,因此这么大一个人,有手有脚,却不能利用手脚干净地生活。
想到这里,翁孝年就觉得身前这白衣青年是个神经病,故意想刺激他的。
没想到白衣青年被他激情痛骂一顿之后脸上没有任何不悦的表情,反而淡淡地低头从腰间的锦囊中翻翻找找片刻,勾起唇角笑了一下。
再抬头,他掌心中躺着一瓶看不清字的玻璃瓶。
“这个涂在脸上。”他说。
翁孝年没敢接,站在原地揪着衣摆搓手。
萧尽慈看出了他的顾虑,他眼珠转了转,似乎是在想怎样才能获取翁孝年的信任。他不善言辞,多说反而会让翁孝年更加愤怒,于是他干脆利落地徒手劈开身旁的一颗石头,拾起碎石直接在自己的脸上划了一道口子。
“诶——”翁孝年抬手阻止时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那白衣青年终于舍得摘下头顶的斗笠,露出他那张白皙干净的脸庞,可惜现在这张脸上正在鲜血淋漓。
在翁孝年的注视下,萧尽慈将掌心中的药瓶盖子拨开,将里面的白色粉末倒到自己脸上的伤口上。在顷刻间,那血淋淋的伤口就迅速结痂,转而疤痕脱落,眨眼间变成了和周围别无二致的皮肤。
翁孝年简直看傻了眼。
他张着嘴,震惊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果然实操才是最有效的沟通方式。
萧尽慈满意地弯了弯眼睛,将那药瓶交到翁孝年手上,说:“这回总该相信我了吧。”
翁孝年掌心攥着药瓶,直接一股脑倒在脸上。
他跑到湖水边蹲下,亲眼看着满脸的疤痕在顷刻间化为乌有,好像他的脸从来没被烧伤过。
翁孝年蹲在河边,先是不敢相信地愣了几秒,再后来直接喜极而泣,默默地抹起眼泪来。
萧尽慈走到他身边,想拍他的肩,但是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只道:“我没骗你吧。”
翁孝年一直欣赏完自己恢复如常的脸,在水中的倒影和萧尽慈对视上,他怔了片刻,后又迅速移开眼,当做什么都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