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雅间。
此前桌上三人中,那位一直没说话也没起身的清瘦少年,不知何故离了席,没有上来。
如今只有李双凌跟着二人坐在重新摆上的饭菜前,毫不客气地开始吃——山里兔子太瘦鱼太腥,离家出走以来,她吃得一直很差。
娄霄从正要给众人斟酒的堂倌手中把酒壶抢过,吩咐他先出去,而后亲自给李双凌倒了杯酒,道:“姐姐,我也不跟你拐弯抹角,就直说了。你想不想进德清堂读书?”
李双凌怀疑地瞟了他一眼——
德清堂是长槐最高学府,号称入学就等于半只脚踏入翰林院,毕竟翰林最大长官、长槐双相之一的刘桂,就是德清堂学子。而且,它不仅在长槐声明响亮,在国际上也广富盛名,与西滨梵海院、北析求极营并称当世三大学府。
不过,与国外两所被世家贵族垄断的学堂不同,德清堂有教无类,不论门第高低,德才兼备者即可进入。这也让它的门槛高了又高——没有真才实学,再有钱也进不了。
咽下被嚼烂的肘子肉,李双凌摇摇头:“那可不是一般人能进的地方,我没读过书,怎么进?”
“没你就不好进,有了你,轻而易举。”娄霄欢快地笑起来,喝了口酒,“今年德清堂办了个无极营,专收武生员,教指挥列阵行兵作战,还有各种军政科目。”
“无极营?跟北析那个求极营有什么关系?”
一边沉默半天的白衡道:“关系就是,我们都不急(极),他们急个球(求)?”
李双凌一口饭喷了出来。
“白兄,这就是你理解不到位了。”娄霄眼神充满景仰,“战后长槐不重视武学人才,武生员报国无门……而西滨近年来与各国交流甚繁,招收生员多,科目多,门槛又低,就导致人才大量外流。所以,德清堂的裴院正决定,招收武生员!而且,不仅要对标求极营,还要超过他们,学海无涯,武道无极!”
李双凌早就听明白他的意思,依然耐着性子听完他的长篇大论,“所以你想推荐我去德清堂,跟你一起建设学武报国、武道无极的梦想?”
“是!——但也不全是。”娄霄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无极营为了扩大招生,给单人的考核标准设得极高,双人同考同入学才是正常考核标准。所以我才说,没你不好进,有了你,什么都好说……”
——嗯,这倒是个好机会。
市井三教九流汇聚,情报虽多但总归是在江湖之远,若真能进德清堂,不说自己能做出何等成就,光是这些未来必定官运亨通、财源广进的同学,就全是她的人脉……
她又想到方才楼下那一幕,以她的武力完全可以压制那两位官差,可他们就算屈从了她也是不情不愿的。可有权之人一句话,一个字,他们任是再不情愿,也要做出讨好的姿态来。至于白衡的锦囊,就更是好东西了——竟能让那两人的迫于威势不情不愿,变成心甘情愿。
“我倒没问题,不过,我可没钱啊,交不起学费书费生活费伙食费。”
“嗐,这还不好说。”娄霄一把夺过白衡的手,再次给李双凌展示他闪瞎眼的金首饰,“看看这位白小郎——家财万贯是他最微不足道的优点!”
白衡连忙摆手:“慢着——我可没说我要去啊!男子无才便是德,学得越少越难得!”
“两名武生员可以带一个文生员名额,分数线优惠,你傻了?不去白不去!”
“男子无才便是德,学得越少越难得……”
李双凌微笑看着这两人拌嘴,感叹白家长子天资聪颖温润如玉,风流倜傥传为美谈,而这次子嘛……
谈话间这事便定了下来。娄霄本已为入学的事发愁了月余,没想到今日机缘巧合,竟把这难题解决得如此轻松流畅,难免兴奋不已。三杯酒下肚,不禁红了脸,道:“聊了这么多,还没问姐姐你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
“我叫李双凌,从疆宁府而来。”
“李双凌?”白衡腾地站起来,“哪个李双凌?”
李双凌见他差点掀翻茶盏,微笑为他扶起。他的反应不意外,同为护国三大家,白冠清与李康颇有交情,是以,白衡自然也听过她的名字。只是娄霄一脸不解,探究地询问怎么回事,白衡道:“就是辽国公李家的二娘子,生于战场,养于李府,死于……”
“死于?”
“死于半个月前的火灾。”
空气凝滞半晌,娄霄弱弱开口:“这……子不语怪力乱神……”
李双凌故作轻松地笑笑,眉目中似乎看不出任何破绽,“这么巧?”
她没打算扯谎骗人,不过也不打算提起自己的真实经历,毕竟长槐官场复杂,各种集团势力交错,即使是同为护国三大家的白家也不一定与李家同气连枝,更何况娄家了。
屋中气氛尴尬,娄霄打开窗户换换空气,李双凌也跟着走到窗边。福和记装潢很豪华,甚至在门口还种了几棵树,在枝上缠着蜡做的桃花,精心调配的粉红欲滴,栩栩如生,甚至能嗅到一股清淡馥郁的香气。李双凌大口呼吸着微带暖意的空气,忽然想起今天是惊蛰了。
北疆与玉京不同,惊蛰没有春雷,甚至离真正的春天还很远。只有一阵春风,卷着那馥郁气息吹进暖室,将少女长发猎猎扬起。
她微笑看向远方,那里,天地无限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