藕荷色衣袖遮住她的视线,利刃撕开皮肉的声音传来,伴随着沉闷的倒地声,一道猩红涓涓流淌至甜穗脚下。
甜穗惊惧攻心,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倒下之前,一张眉峰紧蹙的脸庞映入眼中,半睁的模糊视野里,竟与一故人的面容隐隐重叠。
老师!
煜飏一手拦腰托住甜穗的身体,一手将滴血的剑递给云甘。从顶天手中接过披风,动作轻柔地将她裹住,抱起。
临上马车前,瞥了一眼死气黑沉的唐大山,冷声道:“送去县衙。”
顶天抱拳应是。
县令陈大人见县衙大堂抱头蹲着四个随仆打扮的大汉,以为哪里来闹事的,一脚踹开了他们。冷不防见大堂中央横空躺着的一大坨死尸,顿时吓软了腿。
五殿下属官顶天大人横空冒出,从身后扶住他的胳膊,“大人小心。”
陈大人回首一看,见他如见五殿下的阎王脸,一个大抖擞,直呼失礼。
顶天微微一笑:“唐亮妄图刺杀主君,行凶未遂,被击杀。此四人为帮凶,主君仁慈,不牵连他人罪责,该下狱的下狱,该收尸的收尸。”
陈大人听完腿又一软,扒住孙主簿的胳膊勉强没双膝接地,“是是,下官遵命。”
待顶天离开,孙主簿在陈县令耳边念到:“此案就此结案?难道没有其他隐情?”
半响,陈县令终于回魂。眼珠子快要瞪出眼眶,低声怒吼:“你觉得还有什么隐情?皇子在我管辖范围内遭刺杀,往轻了说,贼人图谋不轨,杀人越货。往重了说,动摇国本,意图谋反。繁溪县乃至整个西南道,上到官员下到百姓,谁能逃过一场血洗。”
陈县令心里的恐惧和惊惶快要破胸而出,他一把揪住孙主簿的衣领,强压低声音警告:“我知道你贼心不死,一直妄图搭上那位贵人的线。你想飞黄腾达,我看在多年同僚情谊上不拦你。但若想踩着我的命往上爬,连累我一家子,别怪我先要你的项上人头!”
“听懂没有!”
孙主簿脸色铁青,勉强点头。
陈县令愤愤将他搡开,憋着一口气,以雷霆万钧之势,召来唐家老爷唐亮父亲,判了唐亮行凶杀人罪,以命抵命。剩下的随仆帮凶,流放荒漠,即刻上路。
几人串成一串,踉踉跄跄走出城门,经过一片荒地时,冷不丁看见一具干瘦头大的尸体四仰八叉横在路上。走近一看,此人一张黑皮方脸,正是给唐亮和葛长光引线搭桥的人肉贩子长鱼。七窍流血,手臂腿骨皆以诡异的姿势扭曲,死状极惨。流放唐家仆人之中,有人登即吓破了胆,真正被吓破了胆,口吐白沫,腿脚抽搐,倒地不起。没被吓死的人,也活在恐惧之中,惶惶不可终日。
唐亮是甜穗的噩梦,以死气为终结。但他的结束,并不是甜穗噩梦的终点。
半夜,甜穗在失控的尖叫声中醒来。田金豆、唐亮、长鱼、豆嫂,大火一夜,刺骨的河水,狭窄幽暗的巷子,疯狂在她梦里闪回切换,一张张黑白的大脸轮番罩在眼前。她尖叫着猛然睁开眼,失神地喘息不止。
轻柔的叠声安慰传来:“没事了没事了,别害怕,没事了。”
甜穗转过头,可怖的黑白脸褪去,梅心担忧的面孔出现在眼前。
她张嘴,嗓音里似有砂砾划过:“是哪。”
“洛府。”
甜穗这才回过神来,注意到确实是他们以前洛府住的屋子。
一阵静默,两个人默契地绝口不提白日发生的可怕的事。
梅心道:“炉子上温着燕窝,要不要喝两口?”
甜穗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梅心端着白瓷盅进来。
“有人?”甜穗看向窗外,一个身影一闪而过。
梅心:“哦,来帮忙的侍女姐姐,洛公子传话来,让你安心休养,踏实住下。今天晚了,他明日来看你。”
甜穗小口喝完,喝完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闭上眼,满目皆是狰狞的面孔和一地猩红。
睡在外间的梅心已发出细密的呼吸声,她轻手轻脚起身下床,披上外衫,推开屋门。
望日的月亮大若银盘,清辉洒落。
信步走到池塘边,只见湖心亭影影绰绰闪着烛光。
一个俊挺的身影静坐灯下,暖炉上的茶水冒着氤氲热气,白瓷骨碟里摆着几块白糯糯的点心。
甜穗出神地望着,好似热气和烛火有种吸引人的力量,让她移不开目光。而心里的慌乱不安,也在这专注中,被慢慢抚平。
她整个人渐渐沉静下来,直到与煜飏目光相触。
煜飏眸光一闪:“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邀她坐下,沏上热茶。
“南方道产的凤凰单枞,尝尝。” 匀整挺直的茶叶被沸水冲泡,瞬间激发出独特香味。
甜穗捧着茶盏,啜饮一口,润喉回甘。热腾腾的茶水唤起她对温度的感知,身体微微冷颤了一下。
煜飏起身将四面厚重棉毡放下,转过身,发现甜穗又在望他,双手握着茶杯,清风拂面一般,乖巧极了。毫无掩饰的,视线相逢,没有撤开目光。
炉火的烘烤下,密不透风的亭子很快热起来,煜飏也有些热了。
甜穗身心慢慢松弛下来,不经意流露意态纯然的本性。
她拈起一枚雪媚娘,冰冰凉凉吃下肚,专心看了一会茶壶的热气,又吃了一口茶。却像吃了酒,煜飏提壶替她续茶,她抬头眼神朦胧直冲煜飏笑。
第三次冲他笑了,煜飏暗自惊奇,又有些觉得有些应付不住。
甜穗吃了一会,专心抹去指尖的碎渣,突然开口:“多谢你。”
煜飏顿了一下,继续从食盒夹出新点心,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淡淡道:“没什么。”
甜穗道:“先前我同你说,令母不是我的点心老师,不是骗你。”
煜飏眼中抹过一丝诧异,不动声色地放下手中的夹子,等她下一句。
她移开了目光,落在放在桌上的《金刚经》,“我记得里面有这么一句‘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是。”
“里面还有一句‘三千大千世界。’”
煜飏:“是”
“你相信六合之外还有六合吗?”
煜飏摇了摇头。
她假装轻松:“那如果我说,你母亲的线索,不在我。我的老师非此世人,你手中的雪玉莲蜜并非来自这个时代,你也不会相信了?”
此言一出,煜飏脸色陡然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