煜飏从暗处踏入光亮中，抬手恭恭敬敬施礼：“太傅。”

“什么太傅，叫老师！”

“不合规矩。”

“你老子不在，不算逾矩。”

煜飏笑笑：“师公。”

“你小子，就倔。我教你五余载，还担不得老师二字？老子和儿子是师兄弟又如何，师父的话最大！”

煜飏笑笑没说话。

罗老太爷将一个纸团子扔给他，“下次有事别求我！”

煜飏将纸团捡起，单手展开，虬劲有力，一个解字，解局的解。

罗老太爷露出看热闹的神色：“那姑娘是谁？难得你替别人出头。”

“离我母亲下落最近的人。”

“哦？”

煜飏继续道：“学生查到，母亲失踪后曾于繁溪县逗留数日，于那位姑娘家出现过。”

罗老太爷恍然大悟：“怪不得点心做得好，原来洛贵人是她的师傅。”

煜飏露出一丝苦闷：“学生曾也如此认为，屡次挑明相问，但她次次否认。”

罗老太爷拍拍他的肩膀，“别想太多，你母亲既然决心脱离皇宫，定然不会给任何人留下线索。那个姑娘若许诺在先，自然有口难言。”

“可她身上疑点重重，我想不明白。”煜飏平静的神色里泄出一丝裂缝，头又开始痛了。

煜飏喃喃：“我不想逼问她的，我只要一个答案。我只想问问母亲，为何抛下我，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不对！一定有人故意将她安排在我身边，想害我。她到底是谁的棋子，老大还是老三！”

煜飏暗暗攥紧拳头，忍受万千魔音从四面八方一圈一圈箍紧他的头。

头痛欲裂中他恍然记起一件事，一件极小极小的事。

印象中母亲开明开朗，常常告诉他，小小年纪不要被典籍六艺闷坏脑袋，立身处世的道理该懂得懂，读书做学问待长大以后用功不迟。所以，经常遣宫女太监从民间集市搜罗各种小玩意儿纵他玩乐戏耍。

手上把玩的东西玩厌了，他想玩点活泼好动的，于是追鸡撵鸭，招狗逗猫。

院子里有株金桂，每到春夏，黄鹂鸟儿清脆的鸣啼嘤婉。小煜飏转了心思，想着若将鸟儿们捉下来，放在笼子里，操练一番，当作生辰礼送给母亲解闷，母亲一定很开心。

他爬上树，悄悄连掏空几个鸟窝，洛明薇只当他调皮好动，爱登高，并未在意。所以，当小煜飏将一笼子鸟儿摆在洛明薇面前的时候，她脸上的惊讶不亚于笼中局促的小鸟。

洛贵人叹了口气：“你这孩子。”

“母亲，您不喜欢煜儿的礼物吗？”

“煜儿的心意母亲明白，可你将别人家的孩子掳来关进笼子里，它们的父母不伤心吗？”

煜儿挠挠头：“那我将他的父母一并抓来？”

洛明薇失笑：“关在笼子里的鸟儿还能算鸟儿吗？”

虽然听不懂母亲的叹息，小煜飏很听话地打开笼子，抚顺它们翅膀上的羽毛，将攒动的鸟儿一只一只小心放飞。洛明薇目光跟随鸟儿飞翔的行迹，脸上露出动容的神色。

煜飏那时看不懂母亲的表情，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如果没有他，母亲早就脱离皇宫的牢笼。他曾责怪父皇对母亲的悲喜有失体察，是促使母亲离开的罪魁祸首。可殊不知，他同父皇又有什么区别，皆是拴住母亲的绳索。

如果时光回到十年前，母亲消失前一天，再问他愿不愿意同她离开时，他绝不会惦记堆了一半的雪人，一定毫不犹豫地答应。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他低声告罪，扶着廊柱靠坐长椅上，闭眼忍耐痛苦。

罗老太爷担忧道：“头疾又犯了？”

问起随侍的云甘：“你家主君就这么疼着，太医没开药吗？”

云甘回道：“太医院的药多以曼陀罗花，生草乌为主，麻痹头脑，主君不愿吃。”

罗老太爷长长叹了口气。

时间在煜飏的脑海里扭曲错乱，他一会回到小时候吃点心，一会回到母亲离开前那一刻，一会到他抢亲那天，甜穗笑着摇头，以家人为名拒绝他的相邀，一会来到焮天铄地的那场大火，她眸中泪光闪烁。

呵，皆是可怜人！

忽然，黑暗的角落里一阵窸窣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