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罗府,天色已暗。
偏门进去,即有丫鬟上前接引,不知穿过多少月门,才望见华灯璀璨的正厅,丫鬟排成长列,端着食案进送食物酒水,悄无声息,井然有序。
正厅里宾主尽欢,酒酣耳热,小孩欢声笑语,嬉笑打闹。
小寿星罗家小少爷满脸不高兴居于主位,靠在一白发苍颜的老者怀中,蹬着腿,老者低头一脸慈爱地同他说话。
老者正是罗家家主,罗家小少爷的祖父,前太子太傅,当朝皇帝武兆帝做太子的时候的老师。武兆帝登基后,罗太傅又做了几年官,便激流勇退,告老致仕。享宸恩浩荡,承赏赐殊荣。
这时,一叠声喊:“来了来了。”
天远轩的点心被放置在成套的鎏金银质荷叶碟中,依次进上。
罗家小少爷见着点心,脸色一下转雨为晴。
“高兴了吧?”罗老太爷宠爱笑着。
罗小少爷父亲罗大爷见不惯小孩恃宠而骄,父亲面前,又不好直言,低声呵斥:“成什么样子,坐直了。”
罗老太爷年轻时驰骋过沙场,说话做事雷厉风行,拦断儿子的怒火:“哎呀,一年难得一次,让娃娃开开心心不好吗?老子的谱明日再摆。”
罗大爷低声告罪:“儿子担心小孩子骄矜过盛,不堪造就。”
罗老太爷不满:“平日我看着课业,你教着成才,我孙子一日不敢懈怠。除夕守岁困得起仰八叉还得被你喊醒作诗,生辰宴还要让他战战兢兢过吗?松缓一日,耽误不了成才!”
罗大爷为难:“倒不是生日宴,这点心。。。。这。”
罗老太爷想不明白自己怎生出一个话痨子,吹胡子瞪眼:“点心怎么了,我乖孙儿想吃什么吃什么!”
旁边的宾客看着像与罗家熟稔,及时打哈哈:“点心怎么做的,如此别致。师傅请来了吗,同我们说说。”
众人十分配合,纷纷道:“是呀是呀,快请师傅出来讲解一二,让我们长长见识。”
甜穗如此被请进正厅。
驾轻就熟地简单说明了原料做法,又将新品糖霜果仁,蜂蜜牛乳糯米凉糕同时做了推介。
众人对不能言说的秘方十分感兴趣,又有好事者撺掇:“田掌柜每一道点心皆有秘方,这个秘方到底神秘在何处,一屋子显贵,不配知道吗?”
有人拦口道:“秘方,定然不能让外人知晓。”
那人不死心,继续纠缠:“难不成担心我们盗了秘方抢做生意吗?谁稀罕!”
甜穗委婉道:“公子海涵,实在不便相告。”
那人喝多了酒,捏碎糕点,猛地将渣子甩到甜穗脸上,“一个蓝阶,拿腔作派!小小点心,北不北,南不难,算什么糕点!五荷园才是正统!”
甜穗抬袖抹去脸上的碎渣,保持低头的姿势不说话。
再熟悉不过的场景,忍一忍,没什么的。
高乾国现有几大名点派别,各有千秋。吴式,外皮酥韧,咸甜兼具;幽式,重油轻糖,造型重工,花样别致;枢式,香甜油酥,馅料丰富;越式,清甜爽利,口味繁多。五荷园则以兼众家之所长闻名,正统之位众望所归。
那人撩起话头,众人交头接耳,又引出许多不为人知的秘事。
“听说五荷园的掌柜是俞大师的嫡传弟子。”
“俞大师,那位国宴圣手吗?”
“正是那位。前不久江湖上掀起风波的雪玉莲蜜,其制作工艺,乃大师独门绝技!”
听客讶然:“传说中生死人肉白骨的雪玉莲蜜?”
说客神秘点头:“俞大师制作的雪玉莲蜜,雪玉莲常开不败,蜜糖鲜艳如金,合二为一,功效绝致。”
“怪不得五荷园的点心名满天下,名师出高徒!”
“五荷园掌柜来了吗?不知是否有幸能得一见。”
“没人见过,俞大师神秘,他的嫡传弟子们一样神秘,无人见过他们真容。”
“俞大师不止一位弟子?”听客惊讶道。
“听说啊。。。”说话人压低声音。
“行了!”挑事的那人见大家的注意力没放在他身上,又要耍起浑来。
他家族在朝中有些地位,其他人看不惯,不敢直言相劝。
一直没说话的罗老太爷突然开口,一锤定音:“行了,这位公子既然好奇,找个后厨自己学去,何必为难小姑娘。”
说罢,便让人将他搀下去,找个房间让他醒酒。
那人挣扎,罗老太爷不惯着,直接让四个小厮各抬一只胳膊腿,像乡下宰猪,十分不体面地抬了下去。
抬下去没多久,外面突然传来痛苦的尖叫,夹杂着皮肉击打的声音,叫了几声突然又安静了,好像被捂住口鼻,戛然而止。
老太爷面不改色,兀自给小孙子喂糕点。
众人神情讪讪,相邀归于饮酒吃席,此事即刻翻篇。
宴席的氛围并没有因为小小的插曲而冷熄,小孩子们听不懂大人的唇枪舌剑,只知道好吃。好吃多吃,多吃一身精力没处释放,吵吵闹闹,你追我赶,宴席继续,鼓乐齐鸣。
众人的目光不再落在甜穗身上,见已过关,甜穗默默施礼告退。
退到廊下,等人将她带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