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甜穗睫毛扑动,挣扎几次勉强撑开重重的眼皮。
抬眸便见桃红粉嫩的锦缎床幔,上面挂着的香囊坠饰散发暖香。
她支撑虚软的身体想下床,才察觉手脚被细锁链绑住。
拉拽半响,精铁打制的锁链毫无松动,甜穗力竭躺下,回想昏迷前的情景。
集市卖完点心回来,她踏入家门,遇上一个黑皮方脸的精瘦男人从田家走出来,与她擦肩而过。甜穗看他的脸,有些面熟,似乎是成亲那日被兄嫂安排监视她的人,叫。。。长鱼。她当时还颇为奇怪,为什么有人愿取个泥鳅的名字。
那人也看见了她,若有似无咧嘴笑了一下,笑起来有些阴森森。
甜穗没有多想,像往常一样将一天收入拿给豆嫂,却不料突然后颈剧痛,直直倒下,田金豆拄着扁担绕到面前,眼露冷光瞧她。
再醒来时,被绑住手脚,躺在地上,一个妆容浓厚的女人盯着她,随手摆弄她的手腕腰肢,掐住她的脸肆意打量。
“是黄花大闺女吗?”老鸨眼角的褶皱挤成两朵花。
豆嫂拍着胸脯作保:“货真价实,自小养在家里,清白的跟张帕子似的,有问题找我!”
“你们做什么?”甜穗扭动身体,挣开女人的手。
豆嫂一把蛮力将她提了起来,粗暴地推她贴着墙壁,阴阳怪气:“还能做什么,唐大爷的账不要还了?!”
“不是宽限时日了吗?”甜穗挣扎。
豆嫂取了根绳子缠住她的颈间,留出长长的一截吊在横梁上。为了避免被勒死,甜穗必须拼命撑直了身子,这样她的脸便露了出来。
豆嫂一面对浓妆女人谄笑:“您接着看。”一面转过脸来对甜穗喝道:“时间拖得越久子息越多,早些还清早些安心,小丫头怎么不懂事!”
甜穗脊背发凉,“你们绑我做什么?我不是日日都往家里拿钱,挣的钱全给了你们。我以后还会拿更多的钱回来,真的!”
豆嫂露出不耐烦神色,好似在解释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道理:“就你拿回来的那三瓜两枣管什么用啊!你年轻,值点银子,不卖你卖谁!”
甜穗垫着脚,艰难地将身体转向田金豆:“哥哥,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田金豆垂头,不说话。
豆嫂掐着腰嗤笑:“你哥哥当然同意!别不识抬举啊,跟着秦妈妈吃香喝辣,不用风吹日晒,多享福!兄嫂不求回报,记得我们的好就成!”
甜穗二十五年的人生中鲜少同人争吵,顶多声音大些争辩几句,嘴笨迟钝,常常事情过了许久,某天夜深人静才想起如何回怼。她能想到的回怼也不过是以理服人,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讲清楚,双方互相理解后退一步,也许便能海阔天空。如果说服失败,对方不愿让步,她会主动妥协,毕竟吃亏是福。
所以,当她受到豆嫂毒言恶语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反省,第二反应是悲切恳求。
不过她好像忘记,恳求没有用。被诬陷推倒蛋糕恳求别人相信自己时没有用,求母亲别抛下自己时没有用,向上天许愿给自己一个家时没有用。今日同样不会有例外。
“哥哥,你看看我,我是你妹妹,看看我!”
金豆别开脸,面色不自然。
豆嫂担心有变,给蔡妈妈使眼色。
蔡妈妈一边招手召来力仆捉人,一边扔给豆嫂一袋钱,“拿了钱,人就是我们芳菲阁的,和你们再没有关系。”
豆嫂双手接过钱袋子,头不抬地一枚一枚数,边点头:“是是,我们田家没有这个人。”
蔡妈妈指使力仆将甜穗塞进马车。
接着,甜穗被丝帕捂住口鼻,一股奇异的香味袭来,便失去了意识,直到现在。
“人醒了吗?”
“差不多该醒了。”
门推开,蔡妈妈扫了一眼床上眼睛紧闭的甜穗,慢悠悠道:“别装了,我知道你醒了,躲是躲不过的。不听话,我自有千百种法子治你。”
甜穗只得睁开眼。
蔡妈妈坐到床边,劝道:“别一脸不情不愿的苦相。我们芳菲阁经营感情买卖,做的是给人带来欢乐的善事,多少浪荡子在我们姑娘的温柔乡里找到安慰。你就把自己当成女菩萨,行善积德,救人苦难。”
甜穗背过脸。
蔡妈妈冷哼一声,红丝帕一扬,“徐婆,拿出你所有的本事,教明白小妮子伺候人的规矩,三日后我要见到一个千娇百媚的芳菲阁头牌。”
甜穗将不堪入目的物什扔出老远,拒不配合,徐婆带几个老仆披头散发,实在压不住,蔡妈妈又交代不能打出外伤,折腾两日,忍不了,向蔡妈妈告状。
蔡妈妈左手摇蒲扇,右手托着玉烟管,吞云吐雾,道:“随她去,明天一包软筋散,享过人间极乐,就老实了。”
“妈妈,别看那妮子闷不吭气儿娇柔模样,是个硬骨头,油盐不进。万一得罪客人,可就砸了我们的招牌。”
蔡妈妈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不妨事,砸不了。”
一个小丫头端着汤碗送到甜穗面前,碗里热气氤氲,盛着滋补养生的汤料。
她吃力地摇了摇头。
自从她差点划破自己的脸,徐婆几人不再敢用蛮力强压她练习魅人之术,而是换了另一种法子,不给吃不给喝地晾着她。
饿了三天,甜穗脸色苍白,剩点力气聚集在右手手心,紧紧握着一枚银簪。下定决心,就算玉石俱焚,也绝不妥协。
碗里热气滚滚,小丫头看着只有十一二岁的样子,不说话,赤手端着。
“放下,你走吧。”
小丫头忍着烫,摇摇头不敢放手,小脸憋得通红。
外面一定有人监视,她不喝一口,小丫头会一直站着,凉了再换一碗,站到她松口。
甜穗叹气。
她微微颔首,小丫头慌忙递上前。
“我喝一口,你走吧。”
甜穗吹了吹,浅抿一口。
小丫头还是不走,她不会说话,打着手势,再一口。
甜穗想想,算了,吃点东西才有力气拼命,又喝了一口,满口草药的苦涩味。
小丫头差事办成,回头多看了甜穗一眼,退了下去。
甜穗还在想着小丫头的眼神什么意思,忽然眼前一黑,又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