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绥已经是一个大人了,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知道他要把妈妈的遗物收拾好,把那些衣服首饰分好类,把那些证件放进档案袋里,去殡仪馆,去确认遗体,去签字,去选骨灰盒,去定告别厅,去写挽联。
他只知道他要办两个人的葬礼。妈妈的。还有黎闻馫的。
你们为什么,为什么死在一起啊!
你们为什么死在一起?你为什么要选择和他死在同个时间段里?你为什么要在他脑死亡之后、在他还躺在ICU里、身上插满管子、被机器维持着最后一点生命体征的时候上吊?你是不是以为他死了?你是不是以为这个世界上所有伤害过你的人都已经死了,所以你可以安心地走了?你是不是在等他?你是不是在等他先死?他脑死亡了。他不会再醒过来了。他的身体还活着,但他的脑子已经死了。他不会再打你了,不会再骂你了。他不会再对你说“夫人”了。他不会再叫你“肖铃”了。
他什么都不会了。他已经是植物人了。他已经是一具还没有凉透的尸体了!
你为什么要跟着他死?你是不是早就想死了?你是不是从十六岁那年起就想死了?你是不是从怀上我的那一刻起就想死了?你是不是从被标记的那一刻起就想死了?
你只是没有告诉我。你只是没有让我知道。你让我以为你想要幸福,让我以为你想要物质上的幸福。结果你的精神已经死了,你的心已经蛀空了,现在你死了,你为什么死了啊!?我呢?你不爱我了吗?
不爱我的话就不要留下那张照片啊!
我!恨!你……
黎绥收拾母亲的遗物,他把那本户口本连同那张照片一起放进西装内侧的口袋里,贴着心脏。
东西都收拾好了,提着袋子,放进车的后备箱,剩下的留给周阿姨处理,或者留给这栋房子正在的主人。这栋房子是黎文龙名下的,现在这栋房子应该属于黎见月。
他把车倒出来,掉头,沿着山路往下开。
他开得很慢。比来的时候慢。他的眼睛看着前方,表情很平静。他的手放在方向盘上,脑子里却什么也没有。他把脑子放空了。他知道他要去哪里。
他开得很慢,很慢,慢到后面的车按喇叭了,慢到旁边的车一辆一辆地超过去。
他不想回公寓,不想见谢浔。他不想让谢浔看见他这个样子。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这个样子。他把车停在路边,打了双闪。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车里的灯灭了,只有仪表盘上的光,幽幽的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像一具尸体。他坐在那里,在黑暗中,他不知道自己停了多久。
他没有流眼泪。他哭不出来。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中控台上的按钮。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摸什么。他的手指碰到了一个旋钮,拧了一下。音响亮了。有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沙沙的,像风吹过树叶。他不知道是什么歌。他对音乐不感兴趣。他不知道那些歌叫什么名字,不知道那些唱歌的人是谁,不知道那些歌词是什么意思。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
看着窗外奔流不息的车流,灯火通明的高楼大厦,再也看不见繁星的夜空。
黎绥坐在驾驶座上,手放在方向盘上,眼睛看着前方的黑暗。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黎绥看着后视镜,他看见自己在说话。像是毒蛇在发出嘶嘶声——
人生是很美好的,不是吗?你看看你今天的成就,你才22啊,大部分人22岁大学刚刚毕业,忙着找工作,读研,考公考编,或者直接去国外读书。
可是你已经当上项目经理了,多少人要努力十几年才能做到,你啊,22岁就做到了,这种事放在履历上都是让人难以置信的了。多少人会崇拜你,把你当作Omega成功的标杆。
黎绥嗤笑一声。
成功,对,他需要成功,他不需要爱。
他把手放在方向盘上,把档位挂到D档,松开刹车,踩下油门。车动了,慢慢地,从路边开出去,汇入车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