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比黎闻馫葬礼更先来的,是妈妈的死讯。
那天是周三。黎绥记得很清楚。
周三,下午两点,他刚开完一个项目复盘会,回到工位上,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座机,区号是他老家的。他接了。对方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客气,很职业。
“请问是黎绥先生吗?我是黎家别墅的管家。肖铃先生在今天上午被发现……去世了。死因是上吊。法医已经来过,初步判断是自杀。请家属尽快回来处理后续事宜。”
黎绥握着手机,坐在工位上。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嘴里说出来:“我知道了。我今天就回去。”
他不明白。让妈妈不幸的人都死掉了。黎文龙死了。黎闻馫也快死了。那些让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人,一个一个地死了。他自由了,他终于自由了。为什么还要死?
他去了黎家的别墅。
他要准备两个人的葬礼。妈妈的。还有黎闻馫的。
他走进铁门的时候,门卫看了他一眼,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走进主楼,客厅里周阿姨和其他几个阿姨正在忙着打扫。看见黎绥,周阿姨立刻迎上来说:“绥……少爷,夫人的东西我们都还没动,您看……”
“我去收拾就行。”
黎绥走过走廊,推开主卧的门。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他来收拾妈妈的遗物。
除了那些衣服首饰,其他物品竟然少得可怜。衣柜里挂着几件旗袍,几件针织衫,几条裙子。抽屉里放着几盒首饰,珍珠的,钻石的,金子的。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些书。书桌的抽屉里放着一些证件,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
他把它们拿出来,一个一个地翻开。身份证上的照片是妈妈年轻时候的,头发还短的时候,嘴唇微微笑着,看起来很温柔,很漂亮。户口本上写着“肖铃”,下一页是“肖绥”。
他盯着那一页看了很久。肖绥。性别:男。与户主关系:子。户主是肖铃。这是妈妈自己的户口本,不是黎家的。是在遇到黎文龙之前办的,在发廊的时候办的。那时候他还没有嫁给黎文龙。那时候他还是一个独自带着孩子,在发廊里上班的omega。他翻到后面一页,是空的。没有别人了。只有肖铃和肖绥。两个人。一个户主,一个儿子。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户口本合上,放在一边。
他没什么感想。肖绥是孤儿,没有父母,所以户口本上只有肖绥。
他不想姓黎。他姓肖,他是肖绥。
他翻到最下面,发现一张照片压在那些证件的下面,压在抽屉的最底层。照片已经氧化了,泛黄了,边缘卷起来了。上面的画面模模糊糊的,看不清人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依稀还能看出是肖铃的脸。他抱着小孩,脸贴着小孩的脸,在笑,笑得很开心。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蓝色的墨水,已经褪色了,有些笔画模糊了,但还能看清。
“绥绥五岁了。妈妈会努力让绥绥过上幸福的生活的。”
黎绥拿着那张照片,手指在发抖,眼前忽然出现了重影。
妈妈我好恨你啊。你所谓的努力就是把我带去黎家?你所谓的幸福就是让我在这里住十几年地下室?你在照片后面写着“妈妈会努力让绥绥过上幸福的生活”。
你努力了,你真的很努力。你努力地在发廊里上班,在黎家的地下室里给人擦地,在黎文龙的床上给人当妻子,你努力地把我推给张总,扇我耳光,说“能有人看上你都不错了”,“钱全部还我,命也还我”。
你努力了。你真的好努力啊。妈妈我好恨你啊。为什么你要生下我?为什么你要让我以为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爱我?为什么你要在我被黎闻馫欺负的时候红着眼眶说“忍一忍就好了”,让我以为你是在保护我,而不是在教我认命?为什么你要在深夜里开着水龙头哭,哭完了还要笑着说“妈妈很幸福”,让我以为你真的幸福了,让我以为这一切都是值得的,让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足够优秀、足够强大,就能把你从那栋房子里接出来?
你为什么要骗我?你为什么要骗我这么多年?还是说当年爱我的妈妈早就死了?死在什么时候?死在黎家的地下室里?死在黎文龙的床上?死在那些宴会和沙龙的角落里?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让我一个人等了那么多年?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等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妈妈我好恨你啊。我都这么努力了。我考了年级前十,我拿奖学金,我进了黎氏,我做了项目经理,我攒够了首付,我快要能买自己的房子了。我快要能把你从那栋房子里接出来了。
你为什么不能再坚持一下?!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