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梦吧你,”他说,又往床上倒回去,“你去地铺。”
黎绥举起拳头悬在谢浔脸的上方。
谢浔两眼一闭:“你打吧,你打我,我就死。”
黎绥然不会真的打。
开玩笑,谢浔很容易死的。
黎绥把拳头收回来,站在床边,看着那个已经重新闭上眼睛的人。
“这床你非得睡吗?”
谢浔眼皮抬了一下,眼睛只露一条缝:“对。地板太硬,我睡不了。”
黎绥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松开谢浔的肩膀,往床上一躺。
两个人并排躺着,头顶是白色的天花板,窗外是新墨西哥州的夜色。
“你怎么忽然想来美国?”黎绥开口,“你可不是有空出来玩的。”
房间安静了一会儿。谢浔闭了一会眼睛才开口。
“绥哥,你应该很清楚,你在干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黎绥盯着天花板。
“对啊,我有什么办法,又不是我的错。”
房间忽然安静了。
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看着同一片天花板,呼吸着同一片空气。
“你很早以前就知道了吧。”黎绥开口,声音很轻,“普世制药,还有龙阙。”
谢浔没有回答。
十五岁那一年,医生告诉他,他只能活到五十岁。还是躺在病房里,靠着机器,浑身插满管子,才能活到五十岁。没有这些机器辅助,他还能活多久?
现在他二十二岁。
“人造神明”带来的反噬正在加速。这具身体就像一座华美却根基腐朽的建筑,外表依旧光鲜,内里却在悄然崩塌。从前只是换季时的小感冒,现在却开始出现持续的低烧。医生警告过的其他症状,恐怕也会接踵而至。
他不想余生都困在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靠着冰冷的仪器维持呼吸。
医生只能保守估计——没有那些医疗机器,他也只能活到四十。
已经很好了。谢浔觉得自己能顶着这张脸漂亮地死去,已经很不错了。
他这一生,痛苦占据了太大的篇幅。如果将他的人生绘制成图,那十四岁夏天的湖城绑架案,就是一道深可见骨、将一切截然分开的分界线。
在那之前,人生只是春季,寒冬遥遥无期。在那之后,他只能用那种风轻云淡的语气谈论自己的死亡。
就像现在这样。
“我来美国,”谢浔开口,语气听起来要死不活的,“是怕你死了没人收尸。”
黎绥嗤笑一声:“就你?林黛玉都比你健康。那你别死我这了,我可不想把你的尸体运回去,到时候还得给你爸妈解释你怎么死的。”
谢浔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你放心吧,就美国这个治安情况,我死这了你也活不了的。”
黎绥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十五岁的谢浔,刚从ICU出来,知道自己不会和朋友一起活到老。他拉着黎绥和君天渺的手,眼泪止都止不住,声音发抖,说——
“绥哥,渺渺,我不想死。”
死亡离他并不远。
但是很快谢浔就不会哭着说不想死了,忽然看开了。
轻率的说着自己的葬礼,随意的说着自己的死法。
“要是我死了,骨灰麻烦做成钻石。”
“骰子也行。”
谢浔从14岁开始每天不是生病就是在生病的路上。
经常流鼻血,莫名其妙昏迷。
对于黎绥和君天渺,他们只能知道自己的朋友很容易死。就算他们可以照顾谢浔,但是身体的痛苦和煎熬只有谢浔自己知道。
一想起过去那些事,黎绥就觉得压力大。
“有烟吗?”他问。
谢浔转过头看着他。搞不懂这帮烟鬼离开烟就活不了了吗?
“没有。你来美国不会自己去买吗?”
黎绥盯着天花板:“我怕抽到大麻。”
谢浔嗤笑一声。
“那你戒烟。”
黎绥忽然坐起来,床垫弹了一下。
“谢浔,你当初不是被送去心理治疗中心吗?普世制药那时候就存在了?”
谢浔躺在那里,没有动。他看着天花板,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沉,沉到看不见底。
那段日子他不常想起。但忘不掉。他被关在一个不知道什么地方的仓库里,整整十一天。谢家动用了巨大的力量,最后把他救出来的时候,他浑身是伤,缩在角落里,连人都不敢看。
回家之后,他夜不能寐。闭眼就是那个仓库的味道,潮湿的,发霉的,混着血和汗的腥气。他怕黑,怕关门的声音,怕有人站在他身后。谢家把他送进了当时最顶级的私人心理治疗所,白色的墙,柔软的沙发,温和的心理医生。他们告诉他,一切都会好的。
他们没有告诉他,那些每天打进他血管里的药,是什么东西。
他的精神似乎稳定了,但是大脑开始出现问题。医生不再是之前的那些,每天都会有人来抽他的血,他身上做的检测越来越多,他的身体越来越虚弱。
他在心理治疗所待了一年多。
这一年谢家忙着应付商业上的纠纷,□□的骚扰,还有那些子虚乌有的指控。谢浔的父母没时间关心孩子。
等他们应付了麻烦,回过头发现自己的亲生儿子快死了。
就算谢家事后起诉了心理治疗所,就算这个地方被彻底拆除,也改变不了谢浔的身体彻底被摧毁的事实。
“你当时是有心理问题的,对吧?”
黎绥的声音把他从那片白色里拉回来。
谢浔眨了一下眼,把思绪拉了回来:“是有。但是‘人造神明’又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
那些药打进身体里的时候——
烧灼,冰冷的烧灼,从血管蔓延到四肢,蔓延到指尖,蔓延到大脑。
后来他才知道,那家治疗所,那个“最顶级”的地方,那些“最专业”的医生,他们用的药叫P6C1280。代号“人造神明”。龙阙旗下空壳制药公司研发,绕过所有正规的药物检测和临床审批流程,秘密投入市场,用于“实验性治疗”。没有人在乎那些接受“实验性治疗”的孩子后来怎么样了。没有人在乎他们的身体会不会被药物侵蚀,他们的免疫系统会不会全面崩溃,他们的未来会不会被毁掉。
他们只在乎药有没有用。有没有暂时压制症状,有没有让那些孩子安静下来,有没有让家长满意,有没有继续付钱。
“他们为了利益,可以毫不在意地把未经检验的药物用在无辜的孩子身上。”
谢浔的笑容很轻,轻得像一片即将碎裂的薄冰——薄冰碎裂落入滚水。
“还好,我活下来了。”
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