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血浸透后背。
温热黏腻的液体顺着黎绥的脊背往下淌,浸湿了衬衫,又渗进裤腰,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那股湿滑在皮肤上滑动。沐池言的脑袋垂在他肩头,呼吸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若有若无,随时可能消失。
“你别死。”黎绥背着他往佛塔走,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坚持一下。你死了我怎么办。”
沐池言没有回答。
他的身体越来越沉,越来越冷。黎绥往上托了托他,血又从指缝间涌出来。
缅甸的阳光毒辣,晒得地面发白,晒得人头晕目眩。路边的植物叶子耷拉着,泥土干裂成龟壳一样的纹路。远处隐约有枪声传来,不知道是交火还在继续,还是别的什么。
黎绥不知道走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钟,可能是半小时。他的腿已经开始发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汗水混着血水淌进眼睛,蜇得生疼,他眨眨眼,继续往前走。
“这里还有两个逃出来的Omega。”
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
黎绥的脚步顿住。
他转过头。
两个男人站在路边,离他不到十米。矮壮,皮肤黝黑,穿着脏兮兮的汗衫和短裤。他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被汗水浸透的衬衫上,落在他因为负重而微微颤抖的腿上,落在他背上那个奄奄一息的人身上。
那目光黎绥太熟悉了。每当Omega落单,周围就会出现这种带着淫邪的、像打量货物一样的目光。
其中一个男人对另一个嘀咕了几句,缅甸语,叽里咕噜的,黎绥一个字都听不懂。
但他不需要听懂。
他看懂了那两个人脸上的笑。
黎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太累了,太累了,累得连恐惧都调动不起来。
卷进□□的麻烦里,被FBI追着调查,好几次死里逃生,花了一大笔钱,耗费了无数人脉——
现在他背着一个快死的公安,在缅甸的荒郊野外,面前站着两个想对他们做点什么的男人。
沐池言的枪还在他腰间。
那两个人开始往这边走。其中一个举起棍子,指了指他,又指了指旁边的树丛,嘴里说着什么,像是在命令他过去。
黎绥往后退了一步。
沐池言的身体在他背上晃了一下,他赶紧稳住。
“我背上有人。”他开口,声音沙哑,“他快死了。我得送他去医院。”
那两个人听不懂中文。但他们看懂了黎绥的表情。他们笑了,笑得更开心了。
其中一个快步走过来,伸手就要去抓黎绥的手臂。
黎绥躲开了。
那个动作让他失去平衡,沐池言差点从他背上滑下去。他踉跄了两步,稳住身体,大口喘气。
第二个男人也走过来了。两个人一左一右,把他围在中间。
黎绥看着他们,慢慢蹲下,把沐池言放在地上。沐池言的头垂下来,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黎绥站起来。
他转过身,面对那两个男人。
他的手摸向腰间。沐池言的枪,里面只有一颗子弹。
只有一颗。面前两个人。
他拔出枪。
那两个男人的表情变了。他们往后退了一步,举起棍子,开始大声喊叫——不知道是威胁还是求饶。
黎绥没有听。
他举起枪,瞄准。
砰——
枪声惊起远处树丛里的飞鸟。
一个死了,另一个吓跑了。
黎绥站在原地,举着枪的手还在发抖。
怂货。
人就是这样。你只要拿出枪,哪怕你只有一颗子弹,他们就会落荒而逃。
枪口还冒着淡淡的青烟。
他慢慢放下手,把枪收回腰间。然后他转过身,跪下来,把沐池言重新背起来。
沐池言的呼吸还在。
很弱,但还在。
“我把他们吓跑了。你他妈坚持住。”
他开始往前走。
脚步踉跄,一步深一步浅,不知道方向,不知道还要走多久。
沐池言的血还在流,在地上留下断断续续的血迹。
“喂——有人吗?”
黎绥背着沐池言到了边防派出所。
脚下的路从泥土变成水泥,从荒草丛生变成平整干净。他看见前面有建筑,有灯光,有人影。他看不清那是什么,只知道那里有人。
黎绥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的。
他感觉自己要累虚脱了。
巡逻的守卫听见了声音。
两个穿着制服的年轻战士转过头,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人站在门口,背上还背着另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他们的反应很快,一个人冲过来,另一个人对着对讲机喊了什么。
黎绥看着他们跑过来。他想说什么,但嘴巴张开,发不出声音。
哦,我得回去。
黎绥想起白叙。那个单纯好骗,智障一样的FBI。
要是真让中国部队撞见他——一个FBI探员,非法入境,身上还带着武器,出现在缅甸的冲突现场——那乐子就大了。
外交事件都是轻的,搞不好直接给人按个间谍罪扔进去。
黎绥想想那个画面就觉得头疼。
他跑出边防派出所的院墙,跑进路边的树丛,跑进那片他刚才好不容易爬出来的荒草地。脚底打滑,他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爬起来继续跑。
沐池言的枪他扔了。子弹已经用掉,留着也没用,还碍事。
现在他身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身的血和泥,还有一堆骂人的话。
交火还在继续,但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激烈了。枪声变得稀疏,喊叫声也远了。
荆鹊翼早就趁乱跑了。
白叙不知道黎绥在哪。
他最后看见黎绥的时候,那个混蛋正被那个叫沐池言的Omega拖着跑。然后他就被人群冲散了,被那些打手缠住,等他把人撂倒再抬头,已经看不见黎绥的影子了。
他妈的。
白叙咬着牙,撑着膝盖站起来。他得去找。活要见人——
一辆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越野车忽然从他旁边驶过,又猛地刹住。轮胎在土路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车窗降下来。
简梅的脸出现在窗口。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上车。”
白叙愣了一下。
“黎绥呢?”
简梅没有回答。她只是偏了偏头,示意他快上来。
白叙迅速拉开后座车门,把自己扔了进去。
顾巧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一部卫星电话,正在说着什么。她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汇报工作:
“……已确认谢浔先生安全。正在撤离。”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性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哦,告诉谢浔,让他回去自己给他妈解释。”
白叙没心情听他们的家庭对话:“黎绥呢?他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