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第三个星期,姜念的导师刘教授找她谈话。
“小姜啊,你最近状态不太对。”刘教授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茶,表情是那种长者特有的、既关心又不愿多干涉的谨慎,“论文的事情我知道你已经搞定了,但你的项目进展好像慢了很多。”
姜念坐在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被叫到办公室的小学生。
“最近有些事情……”她斟酌着措辞,“个人的事情,可能分了一些心。”
刘教授看了她一眼,放下茶杯。
“小姜,你是我的学生,我带了这么多年的学生,你是最有天赋的一个。”他的声音很温和,但每一个字都很重,“我不希望你把时间浪费在不重要的事情上。”
不重要的事情。
姜念听到这几个字的时候,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温酒,对刘教授来说,是“不重要的事情”。
她不能说刘教授错了。站在一个导师的角度,他的学生最近心不在焉,项目进展缓慢,他有权利也有责任提醒她。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为她好。
但姜念还是觉得疼。
因为温酒对她来说,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我知道了,刘老师。”姜念站起来,“我会调整的。”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她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走廊很长,尽头是一扇窗户,窗外是学校的花园。五月正是花开得最好的时候,月季、蔷薇、栀子花,红的白的黄的,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
姜念看着那些花,想起了温酒办公室里的那盆玉露。
那盆玉露被她照顾得很好,叶片饱满透亮,像一颗凝固的水珠。她想起第一次看到那盆玉露的时候,温酒问她“这盆花叫什么名字”,她说“玉露”,温酒点了点头,表情严肃得像在记一个重要的公式。
那时候她不知道,后来每次去温酒的办公室,都会不自觉地看一眼那盆玉露。
她看着它从蔫蔫的状态变得精神起来,从黯淡变得晶莹,从一个需要被照顾的、脆弱的小东西,变成一个独立的、坚强的、能够自己生长的生命。
就像温酒。
她也在一点一点地变化。虽然慢,虽然有时候会倒退,虽然有时候会让姜念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但她确实在变化。
她在学着信任,学着依赖,学着接受自己值得被爱。
这就够了。
---
周末,姜念和温酒去逛家居店。
这是温酒提议的。
“你不是说要买新东西吗?”温酒在电话里说,语气很随意,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但姜念知道,对温酒来说,“买家居用品”这件事一点都不平常。她是一个连外卖都不愿意点的人,因为她觉得点外卖是在浪费时间。她愿意花一个下午的时间去逛家居店,这意味着她在认真地、刻意地、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在经营一个家。
家居店很大,上下两层,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沙发、床、桌子、椅子、杯子、盘子、花瓶、地毯、窗帘、灯。姜念像一只被放进糖果店的孩子,这里看看那里摸摸,每一样东西都觉得很新鲜。
“你看这个杯子!”她拿起一个马克杯,上面印着一只橘色的猫,“像不像酒酒?”
温酒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不像。酒酒没这么胖。”
“酒酒以后也会胖的。”姜念把杯子放进购物车里,“买了。”
“你有杯子。”
“我有的是学校的杯子。这是你家的杯子。”
温酒看着她,没有说话,但购物车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一个浅灰色的地毯,几个彩色的靠垫,一套白色的床品,一盏暖黄色的台灯,几个花瓶,几束干花,一堆马克杯,一套厨具。
“你要把我的房子变成样板间吗?”温酒推着购物车,看着车里的东西,表情有些无奈。
“样板间是给别人看的。”姜念又拿了一个砧板放进车里,“这是给自己用的。不一样。”
逛到灯具区的时候,姜念停住了。
她看到一盏月亮形状的壁灯——圆圆的,发着暖黄色的光,像一个挂在天上的满月。
“温酒,你看这个。”她拉了拉温酒的袖子。
温酒看过去,目光在那盏灯上停留了几秒。
“喜欢?”她问。
“嗯。”姜念点头,“这个可以挂在床头,晚上开着,像月亮一样。”
温酒走过去,把那盏灯拿下来,放进购物车里。
“买了。”她说,语气和姜念刚才说“买了”的时候一模一样。
姜念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温酒。”她说。
“嗯。”
“你学我。”
“没有。”
“你有。”
温酒推着购物车往前走,耳朵红红的。
姜念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推着购物车的背影——一米七二的个子,穿着白色T恤和黑色长裤,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看起来不像一个百亿公司的CEO,像一个普通的、在周末逛家居店的、和女朋友一起布置家的女人。
姜念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因为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温酒的时候,那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黑色的西装,表情冷淡得像一块冰。她以为温酒是一个不需要任何人的、独立的、强大的、像一座山一样的人。
但现在她知道了。
温酒不是不需要任何人。她是不敢需要任何人。
她在学着需要。
学着依赖。
学着让另一个人走进她的生活,走进她的家,走进她的心里。
这个过程很难,很难。就像一个人用冰把自己封了二十年,现在要一块一块地把冰敲碎。每一块冰敲下来的时候,都会疼。因为那些冰已经和她的皮肤长在一起了。
但她在敲。
因为她想出来。
因为她想见到光。
---
从家居店出来,两个人去了超市。
“你今晚想吃什么?”姜念推着购物车,看着货架上琳琅满目的食材。
“随便。”温酒说。
“不能随便。你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姜念看着她,无奈地笑了。
“好。那我做你最喜欢吃的。”
“我没有什么最喜欢吃的。”
“你有。”姜念从货架上拿了一盒排骨放进车里,“你上次吃红烧排骨的时候,多夹了两块。”
温酒愣了一下:“你注意到了?”
“我每一顿都在注意。”姜念又拿了一袋土豆放进车里,“你吃红烧排骨的时候会多夹两块,吃鱼的时候会先吃鱼脸肉,吃青菜的时候只吃叶子不吃梗。你喝咖啡不加糖不加奶,但偶尔会加一点点蜂蜜。”
温酒站在那里,看着姜念一样一样地往购物车里放东西,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
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注意过。
她以为自己在人群里是透明的,没有人会注意到她吃什么不吃什么、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因为她从来不给人机会注意到她。
但姜念不需要她给机会。
姜念自己闯进来了。
“姜念。”温酒的声音有些哑。
“嗯?”姜念正在挑西红柿,头都没回。
“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很可怕?”
姜念的手停了一下,转过头来看她,表情有些紧张:“可怕?什么意思?”
“你太了解我了。”温酒说,“我有时候觉得,你比我自己还了解我。”
姜念笑了,把西红柿放进袋子里,走过来,站在温酒面前。
“那是因为我在乎你。”她说,“在乎一个人,就会记住她的一切。不是刻意的,是自然而然的。就像你记住我的论文、我的课程、我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一样。”
温酒看着她,眼眶有些红。
“你别在超市里哭。”姜念小声说,“别人会以为我欺负你。”
温酒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
“你没有欺负我。”她说。
“那我在干什么?”
“你在……”温酒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词,“你在让我变成一个正常人。”
姜念看着她,心脏跳得很快。
“你不是不正常。”她说,“你只是受了很多伤。伤会好的。”
---
回到家,姜念在厨房里做饭,温酒在客厅里处理文件。
厨房是开放式的,和客厅连在一起。姜念在切菜的时候,能看到温酒坐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温酒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姜念看着那个画面,觉得心里很满,满到快要溢出来。
“温酒。”她喊了一声。
“嗯。”温酒头都没抬。
“你抬头。”
温酒抬起头,看到她举着手机,在拍她。
“你干什么?”温酒皱起眉头。
“拍照。”姜念按下快门,咔嚓一声,“留个纪念。”
“有什么好纪念的?”
“今天是你第一次逛家居店的日子。”姜念看着手机里的照片,满意地点了点头,“以后每年这一天,我们都要庆祝。”
温酒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你连这种日子都要庆祝?”
“当然了。”姜念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切菜,“所有的第一次都要庆祝。第一次见面,第一次吃饭,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接吻。都要庆祝。”
“你记得住那么多日子吗?”
“记不住。所以我要拍照,要做记录。”姜念把切好的土豆放进锅里,声音从厨房那边传过来,“等我们老了,拿出来看,就知道这一辈子是怎么过的。”
等我们老了。
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温酒的心湖,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等我们老了。
温酒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变老。不是因为她年轻,而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可能活不到那么久。不是因为她有病,而是因为她从来没有觉得活着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情。
但姜念说了“等我们老了”。
好像她默认温酒会一直活着,默认她们会一直在一起,默认未来是存在的、值得期待的、值得为之努力的。
温酒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但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一个字都没有打。
---
晚饭是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蛋汤。
简单的家常菜,但温酒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好吃吗?”姜念期待地看着她。
“嗯。”温酒说。
“又是‘嗯’。你能不能换个词?”
“好吃。”
“还有呢?”
温酒想了想:“很好吃。”
姜念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这还差不多。”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温酒碗里,“多吃点。你太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