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外婆会盘问她,会质疑她,会不放心把姜念交给一个比自己大十岁的、来路不明的女人。但她没想到,外婆的反应是“只要人好,年龄不是问题”。
这句话太朴素了,朴素到让温酒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
“谢谢外婆。”温酒说,声音比平时柔和了很多。
外婆看了她一眼,笑了。
“不用谢。”老太太放下茶杯,站起来,“我去做饭,你们俩自己玩。念念,去给你朋友收拾一间房出来。”
“不用了外婆,她跟我住一间就行。”姜念脱口而出。
说完她就后悔了。
外婆的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看了两人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最终老太太只是“嗯”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
姜念把脸埋进手掌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温酒坐在旁边,表情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但姜念余光看到她的耳尖又红了。
“你刚才说什么?”温酒的声音很低。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姜念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含混不清。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习惯了……平时我们在北京的时候……”
“我们在北京的时候也没有住一间。”温酒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
姜念把脸埋得更深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也不知道是害羞还是想哭。
“那我跟外婆说,再收拾一间房。”她小声说。
温酒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不用了。”温酒说。
姜念愣了一下。
“就住一间。”温酒站起来,走向院子里,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我不介意。”
姜念坐在堂屋里,看着温酒的背影,心脏砰砰砰地跳。
这个人的耳朵明明红得快要烧起来了,嘴上却还要装得云淡风轻。
姜念捂住脸,笑了。
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被风吹散在这个湘西小城的空气里。
晚上的年夜饭,外婆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腊肉炒蒜薹、剁椒鱼头、粉蒸肉、血粑鸭、糯米丸子,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土鸡汤。每一道菜都是湘西的特色,每一道菜都带着外婆的手艺和心意。
温酒看着这一桌子菜,沉默了很久。
“怎么了?吃不惯?”姜念担心地问。
“不是。”温酒拿起筷子,“很久没有吃过这种……家里的饭了。”
她说“家里的饭”的时候,声音有一点不自然的停顿,好像这个词对她来说太陌生了,陌生到说出来都觉得别扭。
姜念听出了那个停顿,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温酒十三岁母亲去世,之后被父亲送到寄宿学校,再后来出国留学,回国创业。她有多少年没有吃过“家里的饭”了?十年?十五年?还是更久?
姜念夹了一块粉蒸肉放到温酒碗里。
“多吃点。”她说,“外婆做的粉蒸肉最好吃了。”
温酒低头看着碗里的肉,夹起来放进嘴里。
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咸香中带着一丝甜。
她嚼了很久,咽下去的时候,眼眶有一点红。
但灯光是暖黄色的,谁也没有注意到。
外婆坐在对面,一边吃饭一边时不时地看温酒两眼。老太太的目光很温和,不是审视,更像是观察。
“小温啊。”外婆突然开口。
温酒抬起头:“外婆您说。”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姜念的筷子顿了一下。
温酒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姜念注意到她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父亲在老家,母亲……”温酒顿了一下,“不在了。”
“什么时候的事?”
“十三岁的时候。”
外婆沉默了,放下筷子,看着温酒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什么。
“那你这二十年,是怎么过来的?”外婆问,声音很轻。
温酒沉默了几秒。
“读书,工作。”她说,只有四个字,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姜念在桌子底下握住了温酒的手。
温酒的手有点凉,手指微微僵硬,但被姜念握住的那一刻,慢慢地放松了。
外婆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点了点头,没再问什么。
“吃饭,吃饭。”老太太重新拿起筷子,给温酒夹了一块鱼头,“这个鱼头是早上刚从市场买的,新鲜得很。你多吃点,太瘦了。”
温酒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菜,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弯度很小,但外婆看到了。
老太太端起酒杯——自酿的米酒,度数不高,甜甜的——朝温酒举了举。
“小温,来,外婆敬你一杯。”
温酒连忙端起酒杯,微微欠身:“外婆,我敬您。”
两个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姜念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
她最爱的两个人,此刻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喝着同一壶米酒,吃着同一桌菜。
而她们相处的画面,比她想象中还要和谐一百倍。
吃完年夜饭,三个人坐在堂屋里看春晚。
外婆看了一会儿就困了,打着哈欠说要去睡觉。临上楼前,老太太拍了拍温酒的肩膀,说了一句让温酒一晚上都没睡着的话。
“念念是个好孩子,你也是个好孩子。你们好好的。”
温酒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姜念送外婆上楼,下来的时候看到温酒还保持着她上楼前的姿势,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电视上,但电视里在放什么,她显然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温酒?”姜念走过去,在她面前挥了挥手。
温酒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
“你外婆……”温酒顿了一下,“很好。”
“她喜欢你。”姜念在她旁边坐下来,笑着说,“我外婆看人很准的,她喜欢你,说明你是个好人。”
“我是不是好人,我自己知道。”温酒说,声音很低。
姜念歪着头看她:“那你觉得自己是什么人?”
温酒沉默了。
电视里在放一个小品,观众的笑声很大,但在这个老房子的堂屋里,那些笑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和她们无关。
“一个不值得的人。”温酒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姜念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转过身,面对温酒,双手捧住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
“温酒。”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听好了。你值得。你值得被爱,值得被好好对待,值得拥有一个家。你妈妈走了不是你的错,你没有留住她不是因为你不够好,是因为那时候你太小了,你什么都做不了。”
温酒的眼睛红了。
“你不知道……”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知道。”姜念打断她,“我知道你每天晚上睡不着是因为一闭眼就会梦到她,我知道你拼命工作是因为停下来就会觉得活着没有意义,我知道你不敢靠近我是因为你怕我也离开你。这些我都知道。”
温酒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无声的,而是带着压抑了很久很久的、终于控制不住的抽泣。她的肩膀在发抖,嘴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座积压了太久终于崩塌的雪山。
姜念把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
“我在呢。”姜念的声音也在发抖,但她的手稳稳地拍着温酒的背,一下一下的,“我在呢,我不会走的。”
窗外,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整个湘西小城的夜空。
电视里,春晚的主持人在倒计时:五、四、三、二、一。
新年到了。
温酒把脸埋在姜念的肩窝里,眼泪打湿了她的毛衣。
但她第一次觉得,哭出来也没关系。
因为有人接着。
因为有人对她说:“我在呢。”
因为这个人,是姜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