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瓜分小孩的时候，像在挑西瓜，云万壑是最大最圆最红的西瓜，他们都想要姐姐。

姐姐却拖着爸爸的手说不要妈妈，云星月更恨姐姐了，姐姐永远有选择的权力，她只能站在原地成为候补票。

妈妈不甘心地带走了她，人永远把得不到的东西想得太好，妈妈看着她也会问为什么姐姐选择爸爸，云星月知道那句话的潜台词是，我不想要你。

她被空气中时时凝望她的姐姐折磨了太久，妈妈却在条件稍好的时候，想要把姐姐带回身边：“你爸爸会打人，你知道的，不能让姐姐和他留在一起，宝宝。”

云星月盯着妈妈的脸，几乎要尖叫起来，如果被留在那里的是她，那妈妈也会这样心软地时时惦记，要把她接回身边吗？妈妈只是爱云万壑而已，她知道这一点，却不肯承认。她知道妈妈想要看姐妹情深的戏码，但是她好恨姐姐，好希望姐姐死掉。

云万壑活着一天，就会绞杀她，毁掉她的房间，这世界会不再容纳她，因为他们有了姐姐。

她记得那一天在过年，她穿着崭新的红色大衣坐在床上，不停地看墙上的钟，她好想时间停下来，姐姐不要回到她身边。她太害怕姐姐会夺走她的一切了，她能够拥有的都是姐姐放弃的人生。

妈妈终于回来了，她的喉咙因为太久没喝水变得干涩，她悄悄地靠近妈妈，用沙哑的声音问：“姐姐呢？”

“姐姐不要我们了。”

妈妈弯下身抱她，错过她眼睛里一瞬间的狂喜，她庆幸姐姐放手了，让她还有苟延残喘的时间。云星月不用成为任何人的备选存在。

但妈妈什么也看不见，连她穿上的新衣服新鞋子也视而不见，只是坐在床边流泪，永远只说一句话：“万壑怎么会变成这样呢？万壑她以前，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云星月不动了，她呆呆地看着妈妈流下来的每一滴眼泪，发觉妈妈心里只想着又一次抛弃妈妈的姐姐，也忘记了新年里人是不能哭泣的。她好想辩解，哪怕云万壑抛弃了她们，她也愿意和妈妈永远永远在一起。

但妈妈不看她，妈妈满心满眼只有云万壑，她是不得不被选择的小孩。

她看到电视机里的机器猫就害怕，机器猫能从口袋里掏出巨大的机器，任何事物推进去都能变成钱。但她知道妈妈想要的机器不是这个，妈妈想要一个机器，把云星月推进去，兑换成云万壑。她不知道她和姐姐究竟差在哪里，也许她没有那样的基因，无法爱远在千里之外的人。

云星月知道自己只有成为云万壑才能让妈妈觉得高兴，她好想做乖巧的女儿，但她不想承认自己这样祈求妈妈的爱。

妈妈再婚，有新的小孩也不会忘记抛弃她的小孩，云星月抱着每一个新生的大哭的小孩，心里都产生不了嫉妒，她只嫉妒和她一模一样，却能夺走这个世界所有的关注和爱的云万壑。

云星月不知道自己活成什么样子，也许是一个小奴隶，站在同学里永远只能想奶粉和尿布的价格，被小孩的牙齿咬住，不能条件反射地打他。妈妈终于有了能够取代云万壑的孩子，那就是一个男孩，妈妈抱着他露出那么幸福的表情，用充满爱意的名字一直喊他。

峰峰。

原来妈妈爱山，不是爱万壑，就是爱山峰。

云星月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没有了在集体之中的位置，她的课桌椅子总是消失，她的水杯被人拧开往里面放虫子，没有人愿意坐在她旁边。他们永远有合理的借口，因为她身上很臭，有小孩的味道。

她被老师质问时，也说不出真心话，老师不会相信星星和月亮是会被山峰压倒的，老师什么也不知道。

她被他们用恶意的话讨论和揣测，她把那种声音当做峰峰半夜突然的哭声，她想起叔叔对她说的“你起床会吵醒峰峰”所以让她待在没有风扇的客房里，她不受控制地抓起黑板擦朝他们扔过去。她受够这个世界了，她相信云万壑也受够这个世界了，无论怎么样，她会去杀死云万壑，然后自杀。

云星月掏出零花钱在便利店买了几个面包和一把刀，结账时老板问她是不是要学外国人切面包吃，她不答话。云星月在公交车上把它们全部撕开，掏出其中的食品干燥剂全部倒到嘴里，她相信命运总会结束她或者云万壑。

那趟车的时间有多长，云星月甚至睡了一觉，梦里的云万壑还抱着她躲在门后，爸爸一脚踹开了门，要把她们拖出去。云星月因为害怕一直在发抖，姐姐用手捂住她的嘴巴，她就咬住姐姐的手指。

她一直走到云万壑面前，她居然拿不出那把刀了，她出声：“姐姐，我活不下去了，我们一起去死吧。”

云万壑居然会对她流泪，眼泪又烫得能把她烧穿，云星月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纸人，时刻被烫出洞来。

但云万壑把她带到医院，打给了妈妈，云万壑不知道她的人生多么痛苦，就这样把她送回去。她一边哭一边挣扎，医生不得不用上束缚带，她觉得好痛苦，连云万壑也背叛她，她以为至少云万壑不会伤害她。

即使她厌恶、嫉妒、憎恨云万壑，她也以为对方是不会动手的，她们始终应该连在一起成为同伴。

但云万壑又放弃了她，云星月不记得妈妈对倒在医院里像疯子的她说了什么，只知道无事生非，她从来不懂得妈妈的苦心，她不愿意再做妈妈的女儿，因为她永远不让妈妈满意。

她加入女团，公司宣传半个月之后，经纪人暗示她要打扮得更漂亮，坐在饭局上的她还以为会见到比她爸爸更丑陋肥腻的男人，但坐在那里是一个女生，甚至殷勤地给她烫了碗：“我知道，你们那边的人都喜欢烫碗，是不是？”

“嗯。”

她们从那一刻开始恋爱，云星月也不去探究宋宁朝在爱她什么，她只是无法摆脱痛苦。人生前十八年，她为自己编织了巨大的网，现在待在其中，无论怎么挣扎也无法挣脱出来。

站在灯光下，舞台中间，肩膀触碰着青春靓丽的队友的肩膀，她也还是痛苦，原来痛苦已经伏在她的背上成为一只鬼，她过去的事被翻出来又被压下去，粉丝喜欢偶像是漂亮的小精灵，不喜欢她是肮脏的不合群的老鼠。

云星月把药吃得像糖丸，不是痛苦就是麻木，吃完药后天旋地转地躺在床上无法动弹，她没有力气对任何人笑。

她终于对宋宁朝说出结束，她以为退出娱乐圈就是这段关系的终点，对方也许在爱闪闪发光的云星月，所以不断地托举她，让不会飞翔的她到达鸟儿才能到达的高度。

宋宁朝盯着她的眼睛，却还有对策：“你不是有一个双胞胎姐姐吗？让她来扮演你就好了，我会想办法的，退圈太草率了。”

云星月不知道宋宁朝为什么在挽留她，她们之间没有说过爱，她也厌倦看见对方衣服上的油彩。那是她没有抓住的人生梦想，她再也不碰画笔，就当做她的手在画板面前失去手指，她看见宋宁朝在画展面前驻足就觉得痛苦。

她的人生，她爱的一切都放弃了，走到这一刻分不清是侥幸还是痛苦，她还是会毁掉她的人生，这个世界无论赠送给她多少礼物，都没有用。

她鬼使神差，把那一句“难道你爱我吗”换成“好啊”，她联系了云万壑，在那三年之后，她不知道对方看见她在社交媒体上的讯息会怎样讥讽她。她就是愚蠢懦弱又无用，她还在摧毁她的人生，她终于坐到云万壑的对面，看着对方的眼睛里有爱，她几乎先流出眼泪。

云万壑同意了，云星月在巨大的侥幸里又痛苦起来，云万壑只是要夺走她的一切，要向她证明，这世界像云万壑的世界，一切繁花似锦都和她无关。

云星月害怕在这种审视里的自己，但云万壑一步一步像她想象中那样，做得很好，她再也无法期待对方毁掉她的人生。

但云万壑还是联同江映制作了丑闻，云星月想要质问她，同时感到痛苦。云星月确信她和江映是无法相互爱上的，她们会默契地把头扭向另一边，但云万壑还是能在谎言里得到江映的爱。

云万壑只要伸出手，这个世界就会落在她的手心。

云星月在等待那一刻，连宋宁朝也倒戈的那一刻，因为她不值得被爱，她从来不值得这个世界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