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雾再等待了几天，男人等不及最后一天就出现了，他握着宋水晶的肩膀大力摇晃，说这一切都是假的，而他和女儿以及齐雾才是真实存在真实生存着的人类。

齐雾也不知道他花多少钱买通了人，宋水晶却板着脸，以她没见过的冷酷面孔掰开了男人的手：“我说过了，我只有妈妈，我不会离开她到别的地方去。”

男人也没有设想到宋水晶会这样冷酷，他尽力把宋颜抹得更黑，宋水晶直视他的眼睛却越来越无情：“疯子生下来的孩子就是小疯子，你如果讨厌她的话，当初就不应该和她结婚，不要在我面前假装受害者！”

她把齐雾也视作和男人一国的生物，不再理会齐雾的示好和劝说。但妈妈还是有所察觉，捧着她的面孔流下热泪，说她是妈妈唯一的女儿，最爱的宝物，这世界上的一切凑起来都不如她珍贵。

宋水晶在这样的话语里也同样流下眼泪，她知道真正脆弱像水晶的人是妈妈，没关系，她能够扮演水晶一样的女儿，她愿意去守护妈妈的幻梦。她愿意让妈妈产生那样的妄想，就好像她真的成为了妈妈想象中被呵护的水晶女儿。

妈妈因为过去的人生在害怕，因为失去父母而惶恐，所以才想让她的人生里不必出现死亡。

所以道路上的人的面孔固定，流浪猫狗的花色固定，所有人离开她之前都有像样的借口，死亡是一件她触碰不到的小事。

但不是的，她曾经看见过猫捕食一只小鸟，鲜亮的羽毛很快染上血，猫吃饱后心满意足地巡逻着寻找新的猎物，她气愤地用猫粮当做子弹砸它。长大后才逐渐明白，那是它的天性，任何生物都有天性，她的天性是听妈妈的话。

她偶尔向往外面的生活，但更希望为妈妈建造出稳固的城堡，让妈妈的梦想实现，一切不会倒塌。

妈妈总有一天，会觉得她已经到了可以接受死亡的年纪，于是让她明白这一切都是妈妈尽力维持的假象，让她走到更广阔的世界里。但宋水晶偶尔也会想，也许妈妈永远不会放手，永远不让她走到更远的地方，永远让她留在水晶球里呢？

她不敢再向下想了，她想做妈妈的女儿，就不能再想这些。

齐雾是所有想告诉她真相的人里最聪明的，永远能躲开摄像头，让她有时间可以触摸到外来世界的一角，那些流行的歌的曲调和歌词都让她觉得新奇，几乎在家里哼出声。

但爸爸不一样，爸爸太讨厌了，他诋毁妈妈的样子像一个恶魔，要把她从瓶子里放出来，却不考虑她会不会被现实磕碎。

宋水晶还是想要留在妈妈身边，即使未来是不能细想的，但妈妈足够爱她，她也爱妈妈，她要永远留在妈妈身边，独占这份爱。

最后一天，齐雾告诉过她，她只能考虑半个月，宋水晶在最后一次赴约里选择了红豆棒冰，一边吃一边摇头：“你们走吧，我以后或许会想你们的。”

她擦手时，爸爸和齐雾对视一眼，宋水晶忽然感觉到不妙，但她来不及挣扎，已经因为吸入过量药物而昏迷过去。睁开眼睛，她发现自己被藏在了仓库里，在海岸边随处可见的小小的集装箱，里面堆满杂物，而爸爸老泪纵横：“水晶，爸爸真的想救你，爸爸真的想给你好的生活，你这样下去只会变成一个疯子，不要再继续听从妈妈的话了！”

“你不是我爸爸！”

为了避免她出声呼救，爸爸在她嘴里塞了纱布，取走了她身上一切的定位器并且丢在各个角落。完成这一切之后，他以为一切都要成功了，在她面前说着他的计划，他已经在电话里和妈妈谈判了，那头的妈妈咆哮着想要听见女儿的声音，却逐渐地在真相面前沉默下来。

“你一直在欺骗她，你以为这样就是爱她吗？你只是要毁了她的人生，你要她变成一个只能依赖你的废人，你根本就不爱她！我会把宋水晶带走，她也已经同意了，以后她不会再有你这个妈妈了！”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宋水晶用尽全力拖着椅子在地上挣扎，那头的妈妈却心如死灰地挂了电话，她睡过去又醒过来，偶尔听见爸爸和齐雾讨论回去的时间。

爸爸已经租好了船，他们很快就要离开这里，所有的演员都会失去工作，妈妈也会失去女儿。

宋水晶清醒时终于找到脚边的小刀，她捏着它慢慢地向上滑动，一点一点地割着捆在她身上的麻绳。她心中始终念着妈妈，她相信妈妈也和她一样等待着她回去，她们之间不仅仅有十八年的相处、十八年的感情，还有没人能撇清的骨血。

她终于割开了绳子，爸爸转过身看见拿着刀的女儿，一瞬间想要举起手掌来抗衡，又慢慢放下手臂：“水晶，你是爸爸的女儿，爸爸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你明不明白！”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们一定要把我和妈妈分开。我已经做出了我的选择，我就是要留在妈妈身边，我就是要做宋水晶，我不要去新的世界！”

“不可能！你妈妈不会再出现了，你永远找不到她了！”

男人扑过来想抢夺小刀，但又怕刺伤她，这反而让她有了机会，连捅数刀，男人最终还是倒在血泊之中。宋水晶松开手，那把小刀落地，她必须再去找妈妈，她不理会男人倒地后低声的呻吟，她握着刀一直一直向前走。

齐雾没有出现，好在齐雾没有出现，否则她也会将刀子戳进对方的身体，逼问她是否知道妈妈的下落。

她一定要找到妈妈，她相信妈妈不会抛弃她，她知道妈妈是爱她的。

宋水晶沿着海岸线奔跑，镜头却在这一刻狡猾地转向宋颜，她的表情空洞而麻木，从抽屉里缓缓地拿出一捆绳子，她一步一步地走上楼，把绳子向上一抛。镜头只拍到她的小腿，她轻轻踩上板凳，然后踢到它。她在人生最后一瞬，剧烈地挣扎起来，窗外的树被风吹得不断摇晃着，再转向她，已然是一具沉默的尸体。

但宋水晶什么也不知道，她还在寻找，骑在齐雾的身上逼问对方，究竟把妈妈藏在哪里。

“把妈妈还给我！把妈妈还给我！”

宋水晶勒住她的脖子，齐雾眼前一切都变得模糊，依旧负隅顽抗：“你不会找到她了，你跟我走吧，我爱你。”

齐雾还是误会了她，以为她只要被爱，就可以像鱼一样跳起来咬不存在的饵。她始终在追逐妈妈不动摇的□□的无条件的爱，任何人都无法越过妈妈给她这份爱，他们不明白。

“我已经杀了我爸爸，不介意把你也杀掉！”

她疯狂地抓住眼前的人，齐雾依然用雾蒙蒙的眼睛看她，好像要流泪，宋水晶的眼泪混着血液流下来，她终于放开手。她不相信任何人会帮助她，她只好向外跑，去寻找妈妈，妈妈一定还在等待她。

她不清楚自己心里的声音在恐惧地叫嚣着什么，她只是爱妈妈而已，只是想要抓住妈妈而已，她不知道为什么，清楚地意识到一切结束了。妈妈也许会抛弃这座水晶城堡，妈妈相信女儿会放弃她，妈妈会失望地远走高飞。

但她找到了妈妈，妈妈没有把自己放逐在海洋里，也许因为那样太难被人发觉，妈妈不想成为任何人的噩梦。

宋水晶情愿自己没有爬上这座阁楼，她抱住妈妈的双腿不断摇晃，祈求神明再次睁眼醒来爱她。她终于能够承认自己也是有罪的，她扮成公主顺遂妈妈的心意，但助长了妈妈对世界的恐惧，妈妈恐惧到无法面对女儿会离开她的事实，所以心甘情愿地选择死亡。

她这么爱妈妈，却成为勒死妈妈的缰绳。

*

影片终于结束了，云星月不知道云万壑为什么会参演这样的电影，却明白她为什么能够演好，宋水晶是另一个世界更幸福的云万壑，能够独占妈妈的爱的云万壑，懂事的不会背叛妈妈的云万壑。

“她确实应该爱妈妈，因为妈妈爱她。”

即使灯光已经亮起，云星月的手还放在膝盖上揪紧自己的皮肉，她毫不费力就能想到过去的一幕幕，只是想起来时依然没法释怀，像一块无法溶解的糖落进水里，彼此痛苦地折磨着。

妈妈是喜欢过云星月的，但比喜欢云万壑少，因为她是第一个小孩，也许在产床上痛苦不堪时看见拿到她身侧的柔软婴儿，那一刻爆发的爱意最炙热。所以作为被看第二眼的云星月，就失去了那种爱，云星月恨那个护士不先抱着她，恨云万壑抢在她的前面，恨她人生从此退一步成为妹妹。

云万壑永远比她懂事，像披上名为姐姐的外袍，所以固执地要撑起她的天空。父母争吵的时候，云万壑永远拉着她躲在角落，云星月恨云万壑那么懂事，不让人挑出错。她的嫉妒像一个笑话，不被世界允许的情绪，可是她好想在父母面前咬下云万壑的一块肉，才能为她的缺失找到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