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驾回銮那天,正值白露。
凌晨时分,澜京城的大街小巷都蒙起一层薄霜,直到朝阳升起才渐渐消融。
稍作安顿后,叶雪柠先去谨王府看望谨王妃姚书雁。
因怀着双生胎,姚书雁的肚子比寻常妊妇更大了好几圈,行动间颇显笨重。
好在她气色瞧上去还不错,御医们也说王妃这一胎怀得非常安稳。
小心翼翼地摸着她的肚皮,叶雪柠笑问:“何时足月?”
“约莫在正冬之月望日左近,”姚书雁笑回,“恰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
“那一定要多加小心,切莫受了风寒。”叶雪柠嘱咐道。
两人又牵着手絮絮讲了许多闲话,叶雪柠将自己在东山的见闻活灵活现地讲了一通,姚书雁听得津津有味。
但有关羽泽的事,叶雪柠一个字也没透露。
还不知那内丹是否真的有效,她不想让谨王妃失望。
月份这么大了,千万不能让孕妇的情绪有太多波折。
聊了半个时辰,担心姚书雁久坐劳神,叶雪柠起身告辞,回到紫霄殿。
刚踏进殿门,慕亦浔就从桌案边抬起头来,笑问:“柠儿回来了,谨王妃可还安好?”
“瞧上去精神很好,”她忙迎上前,“说是大概会在冬至那日临盆。”
他微微蹙眉:“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日子,需多加小心才是。”
她点头:“我也是这么说,但愿到时候一切顺利,母子平安。”
“这段时日我会格外忙一些。”他握住她的手,“我已准了六哥告假,这几月间若非有十分紧急的事,不必再进宫议事,只专心陪伴王妃即可。”
“六哥是否已经用了那羽泽内丹?”她急忙追问,“有效吗?”
“比预想中还好,”他眉目舒展,“我正要告诉你,六哥已恢复如初,瞧上去和当年没什么变化。”
叶雪柠开心得几乎蹦起来:“太好了!书雁姐姐现在肯定高兴极了!”
“他们能够得以圆满,我心中愧疚也能稍减几分。”他轻笑,“现在就等他们的两个孩子顺利出生。”
叶雪柠在十日后才终于见到了谨王真容。
她亲自带着补品去看望谨王妃,只见谨王与王妃并肩,双双在院门外依礼恭迎。
和想象中几无二致,他昭如明月的笑容,衬得满院绚烂金红枫叶都暗淡了三分。
果然是一对神仙眷侣,美好得不似凡尘俗世中人。
“快免礼!”叶雪柠盯着两人看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许久不见,谨王一切可好?”
“托福,臣一切都好。”谨王答话时中规中矩,“且让书雁在此陪娘娘叙话,臣要去书房寻几本古籍,暂且失陪。”
言毕,他就告辞而去。
还是无可避免地生分起来……看着他的背影,叶雪柠不由有些怅然。
似是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姚书雁微笑着牵起她的手:“娘娘,事过境迁,即使彼此心中磊落,也须得因时制宜,方不算乱了规矩。”
确实是这个道理,近来莫说是谨王,连九弟都不再与她多说话了,彼此间莫名添了许多避讳。
叶雪柠在谨王妃的手上轻轻握了握,笑着对她点了点头。
……
又过了月余,转眼来到九月二十九。
这天是慕亦淇二十岁生辰,以他的身份,及冠四加之礼后,还要循制受天之庆。
随后,加封诏书送到。
内侍高声宣读道:“景曜二年秋九月庚午,大誉皇帝诏:朕弟亦淇,温文尔雅,颖艺具备。事亲甚端,敦厚仁义,先帝以为贤。思称朕意,着封瑞王,永袭勿替!”
慕亦淇忙叩谢皇恩。
虽是虚爵,他却毫不在意。
比起需要劳心劳力地尽到辅国之责,慕亦淇宁可陪着紫苑吟风弄月、挥洒丹青,逍遥自在地度过此生。
受封后,瑞王及王妃就双双搬离韶昔殿,移居至新近修建好的瑞王府内。
宫里越发空荡荡起来,九成殿宇都无人居住,到处落着锁,每隔半月才有宫人去打扫一番。
立冬后,天气愈发寒冷。
澜京城中虽还未迎来初雪,房檐屋瓦上却早已结起层层青霜。
每逢旬日,叶雪柠都会邀上瑞王妃叶紫苑一起去探望谨王妃。
因怕她累着,二人每次去也不敢多坐,略叙话盏茶工夫,就告辞离开。
绥愿已开始牙牙学语,这孩子异常机敏,经常蹦豆子似地吐出两三个字,逗得叶雪柠忍俊不禁。
时光就这么轻快悠然地向前走着,眼看一年又到了尾声。
正冬月初,距冬至尚有十多天,姚书雁在睡梦中惊醒,忽觉腹中急痛,陪在她身边的谨王忙召御医前来。
连续三位御医请脉后,竟都说是已经临产!
提前了这么多天,又是夜半时分,众人难免有些措手不及。
消息很快传到宫中。
慕亦浔命众御医在谨王府随时待命,仅留两位在宫中当值。
虽说万事齐备,医官们也都说谨王妃很康健,但叶雪柠还是紧张到来回踱步,一刻也静不下来。
从凌晨等到夤夜,打发人去问了十几次,得到的回复都是“王妃还在生产”,始终没有新的消息。
叶雪柠坐卧不安,慕亦浔自然也无法安歇,只能温言劝她不必过于担忧。
好容易熬到天亮,依然没有好消息传来,叶雪柠终于按捺不住,由薜萝陪着,亲自来到谨王府。
刚踏入后院,就嗅到空气中飘着令人无法忽略的血腥气。
走进外间后,那些守在门前的女侍们跪了一地:“蓐室内血光不祥,请皇后娘娘止步!”
除了医师稳婆,唯有谨王丝毫不去计较那些吉祥与否的规矩,始终寸步不离地陪在王妃身边。
听到“皇后娘娘到”的通传,谨王也并未理会,他一心扑在姚书雁身上,早已无暇他顾。
此情此景,叶雪柠也不便进去,只好焦急地坐在外间等候。
屋里并没有撕心裂肺的呼痛声传出,只偶尔能听到姚书雁虚弱低泣,显然是已经耗尽了力气。
问过几位御医,都说或许是因为双生胎的缘故,孩子的位置不大对,又是初产,所以格外艰难。
听到这些话,叶雪柠更是急得脸色发白:“那你们快些想办法啊!”
又一转念,她对跟在身边的薜萝道:“遣个腿脚利索的宫人,到叶府请我母亲来一趟,快去!”
话音还未落地,就见侍女端着半盆嫣红刺目的血水走出门,看上去着实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