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过正午时分。
叶雪柠还在酽睡。
慕亦浔也醒来没多久,他睁眼时就发觉阳光格外刺眼,惊觉竟已过午时六刻。
多年来没出过任何差错的作息,竟在一夕之间打破——他从未睡得这么沉过,也从未在醒来后觉得如此轻松。
之前与她亲近,他只为缓解,竟不知其中还会有这许多乐趣。
侧头看看伏在自己身上的人,他决定继续躺着。
要是乱动,恐怕会扰了她的清梦。
从前只以为自己就是传闻中最后一人,竟完全没想过事实并非如此。
时晴身上那种如同破空利箭般的气势比自己更显锋锐,显然非凡人所有,之前竟然没留心多想,果然是一叶障目。
从记载来看,神鸾族为保持血统纯净,绝不会和外族通婚。
母亲和时晴以姐弟相称,两人年龄虽然差着十多岁,但以他们三百多岁的寿命来看,她本该将时晴养大,然后再两相结合。
当年母亲被郑氏设计送到父皇身边,必是被形势所迫,身不由己。
翊王应该对时晴的身世有所了解,但他也不知道时晴那个“姐姐”遭遇了什么,否则早就查到郑氏身上,由此一举勘破内情。
郑氏把事情做得如此隐秘,后来又怎么会突然暴露?
自己十岁时收到的那封信究竟是谁写的?
先皇后唐嘉开始彻查此事,大概也是受到了同一个人的提示,此人究竟是谁,又有什么目的?
千头万绪,须得一件件探查。
已过了午膳时间,柠儿竟然还没饿醒,真有这么累?
昨晚她……停,换件事去想。
还有什么事?
年节只剩下三天了,干脆再称病三天,或者五天,索性整个元月都告假,带柠儿去玄鸾山游玩。
她说过想去看前朝皇陵,虽然断壁残垣没什么好看,但曾听闻,玄鸾山岭中红梅映雪的景致恍若仙境。
柠儿曾说自己被梅花娘娘护佑,见了白雪中的簇簇红梅必会喜欢。
正想着,慕亦浔忽觉肩头一轻,叶雪柠眨着眼抬起头:“什么时辰了?”
“大概未时初,你饿不饿?”
“饿……哎?殿下竟然也会赖床?倒是稀奇。”
“不知为何,今天到了时辰我竟没醒。”他轻笑,“我正想着,干脆整月都告病,悄悄出京,带你去玄鸾山赏景——正是踏雪寻梅的季节,你定会喜欢。”
整月都装病告假出去游玩?
叶雪柠瞠目道:“这种情况下,殿下竟然想把一切都丢下不管,跑去游山玩水?”
“是想和你一起去。”他解释道。
“有什么区别啊!”她反问。
“自然完全不同,若没有你陪着,我哪里会有心情游玩?”二者简直是天壤之别,他很奇怪她竟然分辨不出。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破借口!
“不去!你休想把荒废国事的锅甩到我头上!”她无奈地推他,“如今百废待兴,请殿下不要借故偷懒,过完年节就去忙正经事!”
梳洗用膳之后,他们同时想到:既然已经猜到时晴的底细,不如将这个猜测告知谨王,看他是否能根据这条线索回忆起当年的事。
两人即刻相伴去了竹林小院。
在听到“时晴”这个名字后,谨王果然有所触动。
前朝皇族后裔——他缓慢而笃定地写下。
“除此以外,六哥还能想到什么?”慕亦浔点头,“那些年我们都以为时晴只是四哥近卫,并不会特别留意他,更不会和他有什么来往,你如何会与他结仇?”
默然许久之后,谨王缓缓写道:想不起缘由,只记得他要杀我。
当年谨王突然受封确实引起不少猜忌,难保不是在唐家默许下,四皇子打算顺势演一出杀鸡儆猴的大戏,才派出时晴去暗杀谨王。
可谨王当年又说是私仇,显然与争夺储君之位无关。
慕亦浔:“时晴是受四哥指使,还是他自己要杀你?”
谨王的字迹凝重了许多:就我的直觉而言,应该是时晴自己。
这就实在难以猜出缘由了。
若不是受命于四皇子,时晴为什么会对谨王抱有杀意?
真是纯粹的私仇?
四皇子的贴身侍卫和向来与人为善的六皇子之间究竟能结什么私仇?
认真计较起来,时晴和慕亦浔结仇倒还容易些。
那些年几位皇子经常同在演武场,有段时间慕亦浔总想借着较量的由头找四皇子的麻烦。
小时候吃了两年的亏,他想报复回来。
每当慕亦浔不依不饶,都是六皇子挡在两人中间,四皇子才得以全身而退。
六皇子的剑法以守为重,若硬要破其防御,以真气立起屏障的人必然会受很重的内伤。
投鼠忌器,慕亦浔不愿为斗气伤了六哥,只好罢手。
其实从前六皇子也曾多次护着年幼的七弟,只是慕亦浔性格别扭,宁可吃亏也不要别人帮忙,反而对好心护着他的六哥大发脾气。
但无论慕亦浔态度多差,若四皇子失了分寸,六皇子也会毫不犹豫地出手制止。
当时兄弟几人年纪都小,就这么打打闹闹了好些年。
后来大家年岁渐长,过了无谓斗气的年纪,又各自存着别的心思,演武场上也就不再剑拔弩张,反而变得点到为止、兄友弟恭起来。
当年演武场上发生的事,各位皇子的近卫们都尽收眼底。
若时晴是为了护着四皇子,早该跑来找慕亦浔的麻烦才对,怎么反而会与六皇子结仇,甚至恨到要杀他的程度?
将近两个时辰过去,无论怎么提示猜测,谨王都想不出更多有意义的细节。
他只记得时晴曾带着极大的杀意找过他。
虽然已经过去很久,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妖异杀气,谨王每每回想起来依然心有余悸。
至于后来发生了什么,仍是一片模糊。
在暗杀事件后,谨王选择了假死避祸。
当年时晴为何会失手,谨王又为何不将此事当众挑破,反而要为时晴隐瞒?
“六哥,你当年找到我,点破了我的身份,却不肯言明时晴的事,究竟是在顾忌什么?”慕亦浔疑惑不解。
他追问:“若六哥肯信我,当时就能除掉时晴!不过是个侍卫而已,又出于私怨害你,有什么理由继续留着他?”
谨王缓缓摇头。
“六哥过于优柔寡断,可知养虎为患。”慕亦浔轻叹,“如今我行事多有掣肘,时晴却已获得父皇信任,更加难以对付……”
“谨王当时必有苦衷,现在想不起来而已。”叶雪柠打断他的抱怨,“殿下说如今多有掣肘,无非是多了我这个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