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册字迹不佳,语句也不甚通顺,但好在尚能表意达情。
他自称从小就被抛弃在街头,无名无姓,快饿死时被一名暮年侠女收养,女侠让他拜自己为师,并为他取名为昀煜。
女侠传授给昀煜一套诡奇功夫,在他十四岁那年,她将他叫到身前,说自己寿数将尽。
她自称名叫星焌,是神鸾族最后一人。
临死前,星焌哀叹自己族人千余年来颠沛流离,且从未有天选降生,想来早已不再受天命眷顾。
除了寿命可达三百多年外,他们并无更多神力,族群在两百年前就已不足二十人,且久久无法孕育下一代。
这些年他们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行踪,隔十几年就换个地方,靠拦路劫掠为生。
可随着大誉日渐混乱,流寇劫匪越来越多,彼此间为抢占山头不断争斗,他们寡不敌众,到了三十年前,全族就被杀得仅剩她一人在世。
虽然比一般人擅武,可她毕竟不是天选,除了等待寿数耗尽,已是什么都做不成了。
这些年来,星焌冷眼看去,认为慕氏一族亦是气数将尽。
皇室早被唐家架空,整个朝堂从内部开始腐烂,亡国灭种就在须臾之间,根本不需要别人再多做什么。
星焌说自己从来就没有践行血誓的抱负,在人生最后十年,她和昀煜这个凡人弃子相依为命,体会到了作为寻常人的苦乐离合,此生已无憾事。
但昀煜却并不这么想,他认为慕氏连续几代都昏庸无能,将国家祸害得一片狼藉却依然尽享荣华,实在不配为人君主。
既然自己学了一套诡奇功夫,何不继续苦练,以凡人之躯,秉神鸾之名,为自己和恩师全族讨回公道?
在行刺失败后,皇帝就躲进了承命阁,昀煜一直没找到第二次下手的机会。
于是他决定先除掉太子和翊王。
时间就定在除夕,趁着守岁宫宴散场,所有人都醉酒疲累之际,必然不会再次失手。
手札上把前因后果都写得明明白白,慕亦浔看过后,只觉得合情合理,却透着几许刻意。
他问翊王:“对此贼所记之事,翊王怎么看?”
将昀煜的札记细细看过之后,翊王谨慎地说道:“清晰明了,严丝合缝,但过于详尽,反而可疑。这些话究竟有几分可信,尚有待商榷。”
慕亦浔点头:“已近辰时六刻,不如先去面见父皇。”
“好。说得轻省些,好让父皇放心。”翊王疲惫地按了按额角,“最好能劝他搬回紫霄殿,总躲在承命阁实在不大像样。”
听太子和翊王讲述完诛杀、查验刺客的经过,又看过昀煜的手札之后,皇帝大喜过望:“哈哈哈!朕就知道!就知道会是这样!”
“将那贼子挂在城门前示众,让所谓的神鸾一族受大誉万民唾弃!过完正月再扔到乱葬岗喂狗!”他狠狠将那本手札摔在地上,“什么狗屁上古血誓!什么狗屁半神血脉!朕早就知道是危言耸听!”
皇帝向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呸!不过是一群近亲媾合的下贱货色!令人作呕的妖孽之流!”
“父皇!”翊王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高了不止两度。
皇帝被他这一声惊到:“你有什么话说?”
翊王垂首,鸦羽般的睫毛在眼底投下浅淡晦色:“元月曝尸澜京城门首,恐令民众惊惧不安,且此举极为不祥,请父皇三思。”
“这有什么可三思的?朕看你就是想得太多了!”皇帝看向慕亦浔,“太子的意思呢?”
慕亦浔不紧不慢道:“臣也以为,正月里行此举,不祥。”
“哼,怎么连你也心软起来了?”皇帝不耐烦地摆摆手,“行吧!那就不示众了,直接扔去喂狗!”
“这次澈儿又立了大功!”他转向翊王,“你现在越来越能干了!对了,之前朕一直没提,听说太子整天留在府内清闲,如今政事大半都是翊王处理的?”
翊王没说话。
慕亦浔应道:“是。臣这段时间神思倦怠,尚需休整。”
“神思倦怠?”皇帝不以为然,“你年纪轻轻,怎么会……”
略一思索,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冷笑点头道:“朕倒忘了,正是因为你这个年纪!哼,远征都要带着太子妃!”
“不过,”皇帝皱眉上下打量了太子一番,“只是一个小女子而已,你竟然就应付不来了?”
他这暗示自然懂的都懂,气氛陷入微妙尴尬之中,三人都半晌没再说话。
沉默片刻后,皇帝又看向翊王:“对了,你那个近卫,叫……时晴对吧?确实不简单!如此忠心又有才干之人,朕怎能不赏!”
“即日起,任时晴为正三品督卫,许他带刀出入宫廷。”他亲昵地拍了拍翊王的肩膀,“告诉他,不必在御前侍奉,不过是多吃一份朕的俸禄,让他惦记着朕的恩典就是了!有了这个官职,以后你带着他在宫中也可便宜行事。”
翊王叩谢:“臣谨代三品督卫时晴,谢圣上恩典。”
在承命阁里踱步半圈后,皇帝用力抻了抻腰:“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你们两个去忙别的事吧,让内侍大总管进来伺候。”
离开承命阁,翊王问太子:“此事虽告一段落,但似乎还有疑点,殿下是否打算立刻继续查?”
“虽有蹊跷,却没什么头绪,不如等年节后再说。”慕亦浔并不急于探究,“我早答应过太子妃,新年要陪她在城中游玩,不可失信于她。四哥难道不想歇几天?”
“这样也好。”翊王微笑,“七弟就安心去陪伴太子妃,忙了这许久,我也想轻省几日。”
两人并肩走出内苑,时晴迎上来,站在翊王身侧。
慕亦浔看了时晴一眼——此人已得到了随翊王自由出入宫廷的特殊权力,且绝不会止步于此。
下一步,他又将走向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