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些天来，周家的计划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自从唐将军离京远征后，周太师及其党羽就开始力主立德妃为后，同时弹劾太子。

而慕明筹的对策则是迅速下诏让太子监国，自己完美隐身。

至于立后之事，他以皇后新丧，自己心情悲痛为由拖着。

在慕明筹看来，周太师这些人毕竟是文臣，威慑力比唐吉小多了，他暂时还顶得住。

周太师本以为自己率众官接连弹劾，至少会让太子疲于应对，不料慕亦浔竟也直接放手不管，说他要专心关注前线战事，反而把四皇子慕亦澈推到前面与他们周旋。

气得周太师在花厅里砸了好几套茶具，大骂这父子俩简直是一脉相承的无耻鼠辈！

和太子不同，四皇子的练达机变和辩才学识都远在众人之上，又极有耐心。

无论下面的官员如何群情激奋、口沫横飞，也无论周太师如何明里暗里地挑拨，甚至私下笼络，四皇子始终八风不动。

在太子的废立问题上，四皇子以大敌当前，不可动摇时局为由，说出的话句句冠冕堂皇，顿时显得那些弹劾太子的人居心叵测。

连番交锋下来，周太师始终无法取得更多优势，两下僵持在原地。

这情形大大出乎周太师的预料，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四皇子为什么突然坚定地站到了太子那边？

难道真的是为了大誉江山，为了……天下万民？

周太师捋着花白胡须，有些轻蔑地想：这四皇子，整天和那群所谓的清流名士混在一起，果然还是太天真了。

五皇子慕亦洛依旧完全在状况外，周太师和德妃都让他安心待着，不要做多余的事。

对眼前的混乱局势，五皇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能满心疑惑地躲在自己府里和十几位侍妾厮混。

……

天敕大将军离京急行军大半个月之后，遭遇了已连破大誉十九城的乌图军。

两军当即展开大战。

在兵力偏弱的情况下，唐将军严密布防，指挥得当，唐家军打头阵，大誉军士无不奋勇争先。

剽疾轻悍的乌图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仅在两次交锋后就已显出颓势。

就在乌图军被击退八百余里，折损四成兵力，大誉军节节胜利的时候，唐将军却突然中了一支不知何处射来的冷箭。

原本只是箭镞没入左上臂皮肉两寸的轻伤，随行军医来为他医治，换了几次伤药后，唐将军的伤势却更加严重起来。

如此过了两天，待第三日夜间军医再次来为他换药时，唐吉竟然已经昏迷不醒，偶尔睁开眼睛时，只见他瞳孔渐渐散开，已是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那个军医其实是周太师悄悄安插在军中的细作，给唐将军换的药也非伤药，而是会导致伤情恶化的剧毒。

慕如英接到乌图王的飞鹰密信后，立刻潜入颂丰殿，开心地告诉德妃：我们安插在军中的人已经得手！唐吉伤势恶化，不日必会毒发身亡！

与此同时，太子慕亦浔接到的军情急报却是：天敕大将军被流矢射中，伤在左臂，并无大碍。

收到这份急报后，他神色凝重。

再怎么说没有大碍，主帅受伤也必然会影响士气。

流矢……慕亦浔盯着这两个字陷入沉思，直觉情况没那么简单。

见他神情明显严肃起来，叶雪柠并不打算主动去问什么。

她一直明白，在这种混乱又急迫的情况下，慕亦浔的清闲只是假象，或者说，是某种蛰伏。

整月以来，她和慕亦浔两人几乎形影不离，练剑斗棋、煮茶闲叙、对月小酌……乍然看去简直蜜里调油。

但她知道，这表面和美就像那个恐怖小说里写的满树桃花。

叶雪柠曾看过一个令她后背发凉的故事。

两人翻修庭院，在院子中挖到一具尸体，他们都非常害怕，又匆匆将它重新掩埋起来。

为了压下那份恐惧，他们共同在其上种了棵桃树。

每当桃花满树盛开之时，两人都会坐在一起，心照不宣地欣赏美景。

而他们心里想的，却是那具尸体。

这段时间，叶雪柠一直避免多想，但偶尔思绪放空时又忍不住质问自己：现在这样，究竟算什么？

是真的开始接受慕亦浔，还是在他的威压下，只能无可奈何地自欺欺人，将这出假戏做成真？

越是在亲密的时候，她心中的疑惑恐慌就越是难以抑制。

只是那些时刻，她的轻颤可以借着别的缘由被巧妙地掩饰起来。

即使两人表面看起来亲密无间，甚至获悉了他最大的秘密，她依旧觉得身边这个人无比陌生。

过去的生活已经逐渐模糊成一片遥不可及的远景，而眼前的一切同样不能给她踏实的感觉。

她不过是被硬推着，在无边混沌中随波逐流，即使努力伸出手，也抓不住任何切实可靠的东西。

或许最轻松的做法是彻底放弃思考，按照慕亦浔的安排，就这么依附在他身边。

可这个人真的值得托付吗？

他说自己“心悦”她，却并不要求她交出真心，而是提醒她：早些想明白。

说到底，她终究不过是一件他想紧紧捏在手里的物件而已。

或许对于慕亦浔而言，那棵桃树下埋着什么根本不重要，他心底早已是一片尸山血海，在她身边时，他只看得见那虚幻的满树繁花。

横亘在她心头的那枚尖刺，于他而言却不值一提。

叶雪柠闭上眼睛，数息后又睁开。

每当被迷茫愁苦淹没时，她总能想起谨王为她编织的萤火虫灯笼，继而提醒自己：多思多虑也于事无补，既来之，则安之。

薜萝提着滚水来添茶，叶雪柠轻轻摆手，薜萝会意，搁下茶壶后就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慕亦浔依然盯着手中的军情急报沉默不语，叶雪柠缓缓为他续上热茶。

“唐将军被流矢射中，左臂受了轻伤。”他收起战报，“虽然眼下还没有更多消息，但战局或许会生出异变。”

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这些天我要留在军营。”

言毕，又看向她，嘱咐道：“柠儿，我回来前不要离府，那个刺客还不知下落，凡事要多加小心。”

她点头应下，上前帮他披好氅衣，又目送他踏出内院。

苏芹随侍在侧，仰头看向灰蒙蒙的云层：“太子妃快进屋吧，眼看要变天了。”

转身时，天空中潇潇然飘起细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