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冬至。
天敕大将军左臂箭伤恶化,不治身死的消息传回大誉。
唐吉为人专断多疑,对能力出众的部下非但不加以提拔,反而多有打压,他这一死,其下将领多半都陷入惶恐之中。
几名本该主事的副将相互推诿,商量大半日也拿不出个像样的主意。
乌图王趁机迅速反攻,失去主帅的唐家军和大誉军士顿时变成一盘散沙,在乌图军的突袭下连番后退,战局在短短几天之内急转而下。
遭此突变,竟有三成大誉军士溃散逃遁。
失去主心骨的唐家军也无心鏖战,在大半战死后,剩下的万余人纷纷束手就擒,成了乌图军的俘虏。
战力所剩无几的大誉军且战且退,终于在距离澜京三千余里的西陵州前形成防线,依靠一处天险关隘,暂且阻住了乌图军向前突进的步伐。
但两军实力差距巨大,再怎么背靠天险也难以支撑太久,几名大誉残将慌乱不已,两天之内接连向京中发去数十封求援急报。
金宸殿上,皇帝又急又怕,脸色比银松纸还苍白。
那些之前还在弹劾太子的官员们此时个个像锯了嘴的葫芦似的,垂着头沉默不语。
慕亦浔踏进殿内,他早已换上戎装,称日前点兵已毕,只待圣谕。
见他依然沉稳不乱,皇帝终于稍稍安心,问道:“太子此去,究竟有几分退敌的希望?”
皇帝无比盼望慕亦浔能像上次请缨平定岐王叛乱时那样,毫不犹豫地说自己有十成十的把握。
那时皇帝对自己这个年少孤傲的第七子还没有过高期待,眼下却只剩下这最后一个指望,他像看救星似的看向慕亦浔,眼中满是不安。
然而慕亦浔却让他失望了。
面对父皇惶恐又充满希冀的眼神,慕亦浔平静地答道:“约有六成胜算。”
只怪自己过于轻率急躁,为铸剑伤了元气——他不得不在极差的状况下匆忙远征,兵力差距又那么大,保守来看,胜算确实只有六成。
“什么!六成而已!”皇帝闻言倒抽一口冷气,“竟然连你也……你也……那,如果你输了,朕是说万一你战败,大誉岂不是、岂不是只能沦陷?”
“臣此去只带大誉剩余兵力中的半数精锐,留八万人继续驻守澜京。”慕亦浔回禀道。
皇帝不解其意,疑道:“为什么?你留一半人在京中有什么用?”
慕亦浔:“事态紧急,若非精锐之士,带去也不堪大用,万一战局十分不利,臣会回京退守,再图别策退敌。”
“回京退守?”皇帝惊恐地瞪大双眼,“要是乌图王大军围城,这不就是坐以待毙吗?”
“只是最坏的情况。臣绝不会坐以待毙,父皇不必惊慌。”慕亦浔应道。
“不必惊慌?”皇帝急得直接从御座上站了起来,“可你刚才说只有六成胜算!这不就是说,有将近一半的可能战败!朕怎么能不惊慌!啊?你倒是说,朕怎么可能不惊慌!”
面对这样的父皇,慕亦浔不知该如何安抚,只得默然。
四皇子见状,忙上前宽慰道:“父皇,太子殿下向来谨慎,六成胜算只是保守而言。”
他神色如常:“乌图军万里远征,耗费巨大,直取澜京战线过长,届时必会粮草不济。”
“时下正值严冬,宜坚壁清野,以防敌军来犯。臣即日就会安排将京郊百姓全部挪进城内居住。若战局不利,乌图军想在近郊劫掠,只会一无所获。”
“澜京城防固若金汤,哪怕乌图军兵临城下,也绝非三五个月能够攻下的。届时就如太子殿下所言,我们可以再图良策退敌。”
“时过于期,否终则泰——大誉必得天祐,请父皇放心。”
四皇子言辞条理明晰,语调清越平稳,听来莫名令人心安神定。
听完四皇子这番话,皇帝终于坐了回去,语调中依然满是慌乱:“好吧!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只能这么想了!可是万一,这万一要是……”
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扬声道:“朕经不起连日辛劳,即刻起,封四皇子慕亦澈为翊王,太子不在京中时,就由翊王代理朝政!”
不等四皇子谢恩的话音落地,皇帝又接着道:“五皇子慕亦洛整日不务正业,适逢国家危急存亡之刻,岂能如此赋闲?遣他为副将,与太子同去前线御敌!”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在当场。
“圣上,万万不可!”周太师抢先站了出来,“五皇子并非将才,不可遣去前线!”
追随周太师的众官员们也纷纷磕头道:“圣上,万万不可遣五皇子随太子殿下出征!”
“五皇子并非将才?”皇帝将锅甩给太子,“太子的意思呢?朕听说你与他相交甚笃,数月前甚至把神剑月影都给了他,既然如此,何不让他在旁襄助?”
这是嫌时局还不够混乱吗?
即使国破,臣下也并非都要殉国,尤其是文官,多半会被新朝继续任用,要是现在硬把慕亦洛带到前线去,无异于逼周太师等人狗急跳墙。
“五哥不熟悉军中事务,若以副将之名跟去,臣还要对他多加照拂,反而误事,请父皇收回成命。”慕亦浔答道。
“好啊,既然各有各的主意,朕也不管了!”皇帝发出一声不满的冷笑,“哼!朕头疼得厉害,剩下的事,你们自行商议去吧!”
……
随着初雪落地,太子府烧起地龙,溶晏堂很快变得温暖如春。
这两天一直没有放晴,霰雪断断续续,时停时落。
刚过未时,天空就呈现出昏沉沉的胶青色,太阳像一张凉透了的大油饼,无精打采地挂在半空。
叶雪柠坐在窗边,对着纷纷扬扬的细霰出神。
“殿下。”
随着苏芹和薜萝见礼的声音,叶雪柠回过神,忙迎上前:“不是说军情紧急,殿下怎么回来了?”
“苏芹,尽快打点好太子妃的行装,越简单轻便越好。”慕亦浔走到叶雪柠面前,“柠儿,你随我一同出征。”
随军出征?
他在开什么玩笑!
她仰头看着一身戎装的慕亦浔,讶异道:“殿下要带我一起去?可是,军中怎么能带女子……”
“你若不在身边,我无法安心。”他打断她的质疑,“非常时刻,不必介意那些所谓的规矩禁忌。”
无法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