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案上的灯烛发出“噼啪”轻响,飞快地爆了个烛花。
光线在霎时明暗变幻,又很快恢复到之前的暖融柔和。
叶雪柠不无惆怅地看向烛火:“原来那天我说了那么多话啊!那,你当时就什么都没说?”
他摇头:“你一直说个不停,话又快又密,我根本找不到开口的间隙。”
话匣子打开就喋喋不休,这点倒是都一样。
她又问道:“陌生人刚见面就在你身上乱碰,你也不生气?那时候你脾气那么好的吗?”
他诧异道:“你是帮我敷药疗伤,纯然一番好意,后来……你当时才那么点大,边说边笑甚是可爱,我为什么要生气?”
又问:“我现在很容易生气吗?”
难道不是吗?
叶雪柠把手里的软垫抱得更紧了些。
见她这样,慕亦浔神色黯然:“从回忆起往事那天开始,你对我就多了一层防备。是否也觉得前朝血脉不祥,认为我是个欺世盗名的妖物?”
她连忙否认:“前朝血脉也无法改变你是大誉皇子的事实,怎么能算欺世盗名?在我看来,所谓血统什么的,根本就无关紧要。”
慕亦浔:“无关紧要?”
她点头:“对,无关紧要!既然想当个好皇帝,就不用在意这些!你是前朝皇族后裔也好,甚至是随便从民间抱来的孩子也罢,在我看来都没有问题!”
他若有所思:“你竟然会这么想,倒是出人意料。”
叶雪柠觉得这些想法理所当然:“所谓王侯将相,最要紧的根本不是出身血统,高位本来就该让有德有能者居之!”
她一时口快:“只要能让天下人都过上平安喜乐的好日子,就算拴条狗在御座上也无所谓!”
慕亦浔:“……”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自知失言,慌得几乎要站起来,“我是想说,无论什么身份都好,只要能无愧俯仰,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为万世开太平!这样就是明君圣主了!”
她依稀记得在哪里听过几句特别铿锵有力的话,赶紧说出来找补,至于这几句话放在这里究竟是不是合适,她也顾不上了。
早知道有一天会面临这种局面,实在该多读一点书的!
见他久久无语,叶雪柠不免懊恼:好像也不能全怪他容易生气,自己这嘴比脑子快的毛病,有时候确实挺气人的。
桌上烛火已渐渐燃尽,灯芯忽闪着倒伏下去,升起一道细细的青烟之后,终于彻底熄灭。
屋里陷入沉沉灰暗,唯余一抹清淡月光从窗外透进来,勉强能看到些大致的轮廓。
“我明白你的意思。”慕亦浔本想重新燃起灯火,想了想又放回去,借着微微月光,看向坐在身边的人。
刚才那两句话倒是说得不错,虽不知那些说法是从何而来,听来倒颇工整,难道也是那些话本子上写的?
对此他并不想细究,只将目光慢慢落下。
她依然抱着那个软枕,由于是在睡梦中突然被唤醒,长发只挽着半髻,略带卷曲的发尾凌散地披在肩头,衣衫也和白日里穿的不同,格外绵软轻柔。
烛火熄灭之后,月色浅淡,映得屋里朦朦胧胧。
叶雪柠低头不语,她同样察觉到了这非同寻常的特别气氛,不由得局促起来。
“柠儿,你说过我会心想事成。”他向她靠近,“我此刻最大的心愿,就是你。”
她慌忙后撤:“殿下,我、我不……”
见她依旧躲躲闪闪,他语调压低了几分:“你应该明白,我不会容你一直推拒下去。”
到这个地步,已是避无可避。
夜幕掩映,看不清他的神情,她小声抗辩:“殿下说过不勉强。”
“可我的忍耐也有极限,”慕亦浔再开口时,竟似示弱般恳切,“柠儿,我……心悦于你。”
这几个字在他心底翻来覆去何止千万遍,如今终于说出口,带着满心诚挚,期待她回应。
而她再次让他失望了。
“你并非真的喜欢我,只是存着年少时的一点执念而已!”她毫不客气地反驳,“这点执念甚至不能做我的免死金牌,不过是你予取予求的借口!”
清冷月光下,慕亦浔忽而笑起来,像听到什么趣事似的:“执念?”
“若是执念,”他单手握住她两只手腕,慢慢向她头顶上方压去,“我又怎么可能放手?”
话已说尽,她仍是不肯领情。
既如此,也不必再去妄求什么真情,只把想要的东西拿到手就好。
诚知人心不可勉强,但,人却可以。
而这偏巧是他最擅长的。
“想要免死金牌?”他眼睫几乎与她相触,漆黑眸底幽如不测之渊,“可知多少人跪在我面前,唯求速死。”
他身周凝起碎冰:“但愿你我之间,不必闹到那般地步。”
叶雪柠:“……”
“嘉耦曰妃,怨耦曰仇!”慕亦浔在她耳畔叹息般低语,“柠儿,不要让我们变成一对怨耦。”
冰凉气息如初冬寒霜倾覆而至,她轻轻闭眼,软垫从膝盖上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