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命换了醒神的熏香,奉上清茶后,薜萝掩起房门,带人退回外间。
静静等叶雪柠饮完一盏茶,彻底清醒过来以后,慕亦浔道:“方才父皇急召,为最近坊间流言的事大发雷霆,还罚了九弟,牵连到你父亲,对你也颇有微词。”
叶雪柠自知理亏,讷讷道:“我也听说外面谣言传得特别不像话,本以为过几天就没事了,没想到还惊动了父皇。”
“此事必然有人在暗中捣鬼,我明日就会着人去查。”他放下茶盅,“我急着来见你并不为这个。”
停顿片刻后,他缓缓开口:“父皇特意提到你,担心我受你迷惑。”
我迷惑你?
这真的是天大的冤屈!
她连为自己辩解的心情都没有:别人不知道,你自己心里还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吗?
在外面让我担骂名就算了,总不至于你还要揣着明白装糊涂,来对我兴师问罪吧?
“你自然没有。”慕亦浔轻笑一声,“当年初见,也只有我留心,于你而言却不过是件寻常小事,转身就不记得了。”
他抬眸:“直到前些天,你才又想了起来。”
果然被他察觉了!
叶雪柠惊慌地瞪大双眼:“我……”
他抬手轻轻下压,止住她的话头:“当时不追问,是想等你想清楚之后再主动开口。”
“重逢时,我本以为是天意,所以即使你一再推辞,我依然固执己见地选了你。”他自嘲地轻笑,“在你看来,我是想把你扣在身边就近监视。”
难道你没有这个打算吗?
她默默腹诽:至少也有大半原因是对我不放心,说得好像我冤枉了你似的。
“不否认有这个原因。”慕亦浔拉过她的手,手指轻抚过她手心那簇梅花印记,“可更重要的是,我想留你在我身边。”
“从前是我没有想明白,”凝神注视着她的眼睛,他无比笃定,“可如今,我已看清了自己的心意。自重逢那刻起,我真正想要的,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把你留在身边。”
“柠儿,此生此世我只要你,除你以外,不会再有别人。”
他这话是认真的……叶雪柠心头惊跳!
如果这话出自两情缱绻的爱侣之口,自然满是柔情蜜意。
可如果是一厢情愿,不情愿的那方还不能反对,这份执念只会让人窒息。
这段时间慕亦浔对她一直和颜悦色,却从不在溶晏堂留宿。
原本她已经想好了,既然彼此相安无事,她就在人前做好太子妃的本分,帮他守住那个惊天秘辛,以求平安度日。
如果一切顺利,他继位之后就不必再担心暴露身世,将来自然会有三宫六院。
而她则会理所当然地退场,混个不高不低的位分,悄悄在宫苑角落清闲度日。
偶尔想起从前与他的恩怨,也只会淡然一笑,不悲不喜。
可他现在又突然说这种话!
慕亦浔绝不是什么“真情不求回报”的谦谦君子,他许下此生不会再有别人的承诺,这分量实在太重,她根本负担不起!
暖橘色烛光摇曳,将两人执手相望的影子打在墙上,墨色剪影隐去了他们脸上的神情,倒真似一对互诉衷肠的恩爱夫妻。
楹窗外夜色愈加浓重,浅浅月光被薄云遮掩,在窗纱上结起似有若无的青色寒霜。
对于她的惶恐无措,慕亦浔并不意外。
他早已打定主意,自己这份心意,她愿意接受当然最好,若还是不情愿,他也不介意退而求其次。
凡天下万物,既然他想要,就一定能到手。
“我的意思已对你言明,”他语调柔和平缓,“柠儿,你也要早些想明白。”
“可是……为什么?”叶雪柠终于从令人窒息的重压下挣出来,迟疑地开口询问。
她神色张皇:“我……我们当时都还是小孩子,我也不过是做了件寻常医者都会做的事!娘亲从小就告诉我,医者仁心,见人受伤要尽力救助,仅此而已!”
“那些年,我和娘亲随手救治过很多人!”
“这点小事并不值得殿下记这么久,更不至于因此就许下一生一世的承诺!我实在无法承受如此……如此大的恩典!”
恩典?
她这词倒是用得巧妙。
慕亦浔略一挑眉:“那天的事,你究竟想起了多少?”
熏香炉上升起几线轻烟,清透的薄荷气息袅袅散开。
叶雪柠边回忆,边答道:“我只记得去追蚂蚱,不知不觉跑了好远。在山隘的水瀑下看到你站在潭水里,好像受了伤。”
“我没多想就跑过去,用随身带的草药帮你疗伤,然后……然后就看见你身上有很好看的印记,当时还以为是凤凰,我是不是还特意……摸了摸?”
“当时还是小孩子嘛,看见漂亮的东西,忍不住动手也……”
怎么这话越说越奇怪了!
她满脸发烫,跳过这一节继续往下讲:“之后我们好像闲聊了几句,至于到底聊了些什么,我真的记不清了!”
“不久之后,我听见娘亲在远处喊我,我就赶紧跑回去了!”
“因为贪玩乱跑,娘亲狠狠训斥了我一顿,我当时不敢说话,也没提遇见你的事,转头就丢在脑后,从来也没多想过。”
她又仔细想了想,实在想不出更多细节:“真的就这些了。”
慕亦浔垂下眼睫:“原来在你印象里,是这样的。”
“怎么?难道我所说的,和殿下印象中有很大不同?”她不免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