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到父皇急召,慕亦浔不免意外,忙进宫觐见。
及至见了父皇,又发现他面色极差,正在疑惑间,就听上首沉声问道:“你可知朕召你来是为何事?”
“臣不知。”
不知?
皇帝还在气头上,喝问道:“淇儿那个侍妾是你做主送给他的?”
原来是为这个。
想到坊间那些越传越荒谬的谣言,倒是也能理解父皇为什么气成这样。
慕亦浔应道:“是。”
承认得倒是爽快,皇帝脸色愈差:“听说她原是你的人?又怎么会和淇儿扯上关系的?可知现在坊间都把你们当笑话看,什么不堪入耳的传闻都有!”
想到这些,皇帝不由气得声音发颤:“甚至有人赶着写了话本子在市集上热卖,还有人在酒坊说书唱曲,那编排的,连风月馆都比你们体面!”
慕亦浔并不争辩,只默默听训。
照理说这种桃色绯闻过一阵子就会自然平息,这次却有愈演愈烈之势,必然有人在背后煽风点火。
是该查清楚,究竟是哪些活够了的家伙在那里领头造谣,让他们安静下来了。
见太子低头不语,皇帝气得狠狠往他身前砸了个茶盅:“我再问你,那次你借口指点淇儿剑术,将他打得好几天都起不来床,也是为这个丫头?”
那天他只不过用细竹枝轻轻抽了九弟几下,受了那点皮外伤,竟然就好几天不能下地?慕亦浔只觉无语。
父皇这人从来不讲道理,从小到大看父皇拉偏架、和稀泥不下数百次,慕亦浔知道自己不能辩解,只会越辩越麻烦。
慕亦浔回道:“那天臣确是为了教导九弟剑术,见他这几年间都毫无进益,一时心急失了分寸,是臣的过失。”
“至于那丫头,她平时只在太子妃身边伺候,与儿臣无涉。后来是那丫头来求我,说和九弟情投意合,臣正为伤了九弟而愧疚,就做主送她过去照顾九弟,也算成人之美。”
他尽量不想把太子妃扯进这件事里来,只说是紫苑自己求他,这番话说得严丝合缝,承认自己有错,又将送走紫苑说得合情合理。
“就算与你无涉,那丫头在你府里住着,竟有本事和别人生出私情,这种不知廉耻的贱婢就该当场活活打死!你竟然还让她去祸害淇儿!”皇帝本想再摔一个茶盅,手边竟然没有,索性顺手将桌上的鎏金铜壶砸了过去。
慕亦浔接住迎面飞来的茶壶:“此事是儿臣办得不妥,请父皇责罚。”
早有内侍猫着腰上前,从太子手里把那只颇有些分量的水壶接过去,又陪着笑脸劝道:“圣上消消气,这满满一壶滚水,好悬烫着殿下。”
皇帝怒气未减:“烫不死他!”
狠狠瞪了慕亦浔一眼后,皇帝又道:“既然那个贱婢是太子妃的陪嫁,太子妃怎么可能全然不知情?凡是贴身伺候的人,多半和主人是一路心思,就算她没有从中挑唆,也有驭下不严之罪,同样难逃罪责!”
慕亦浔继续把罪责都往自己身上揽:“那丫头既已进了太子府,就该由臣来约束管教,都怪臣没有留心,驭下无方,父皇若要罚,也只罚儿臣便是。”
皇帝直接气笑:“好好好!事情闹到这一步,你还在替太子妃遮掩,可见是被她迷昏了头!你倒是很会护短,难道忘了那次在栖凤门前险些送掉半条命的事?你再这么执迷不悟,迟早毁在她手里!”
话虽这么说,但皇帝也明白:如果慕亦浔最大的弱点是难过美人关,也只能说他到底是自己的亲儿子。
这么一想,他又觉得情有可原。
可这毕竟不是什么值得夸耀之处,皇帝猛然一拍桌案:“你可知那丫头跟了淇儿之后,把他带得忤逆不孝,竟敢当面和朕吵闹!”
“朕精心为他选了几位高门贵女,他连看都不肯看,闹着要和那贱婢厮守一生,说了许多大不敬的胡言乱语!甚至说,哪怕沿街乞讨都要和那丫头在一起!朕问你,他这是不是跟你学的?”
慕亦浔无语。
只要事关九弟,父皇就不分是非黑白,把错全推在别人身上,从小到大一直这么糟心。
跟他学?
怎么不学点好的?
何况就算从表面看都是专宠,叶雪柠是他名正言顺的太子妃,九皇子却是私定终身,根本不可相提并论。
虽然这么想,慕亦浔却只能继续认错:“都是儿臣的错,以后必谨言慎行。”
太子的态度无可挑剔,皇帝的火气也渐渐平息。
“既然你知错了,父皇就再提醒你几句。”皇帝顺了顺气,重新摆出慈父的样子,“你是储君,切不可沉迷色相,更不可受女子蛊惑。你本来也算勤勉稳重,可一旦与太子妃有关,就任性妄为起来,可见都是受她魅惑!”
“朕刚才已经训诫过澜京府,他这门风实在不正!陪嫁丫头就有本事把淇儿迷得颠三倒四,亲生女儿更不必说!当初朕也是对你过于放心,竟纵容你选了那种狐媚女子进府!”
“你要记住,若太子妃向你讨要恩典,是什么珠宝玩器之类的也就罢了,要是为她母家亲戚在朝中谋职,你万不可应承!”
“你以后不但要警醒自身,对太子妃也要多加管束,若再闹出事来,朕决不会轻饶了她!听明白了吗?”
最终的落点竟在这里。
虽然慕明筹就是个丈八灯台——只照别人不照自己,慕亦浔也只能说父皇教训的极是。
“去吧!”皇帝终于发够脾气,也讲够了大道理,挥挥手让太子离开。
回去的路上,慕亦浔思绪纷乱。
若太子妃向你讨要恩典……她何曾向他讨要过什么?
连他这个人,她都不想要。
九弟虽懦弱无能,待自己的心爱之人倒是至诚至信,甚至不惜舍出一切。
相较之下,自己却连坦白心意都多番犹豫。
面对她时,他竟会变得那样瞻前顾后,进退维谷。
也罢。
有些话迟早要说开,择日不如撞日。
迎着皎皎月色,他缓步踏进溶晏堂。
已过亥时六刻,这段日子以来叶雪柠习惯了早歇早起,此时正在熟睡。
薜萝带着六名小宫女在外间值夜,忽见太子殿下来了,慌忙起身相迎。
重新燃起烛火时,叶雪柠还睡眼惺忪:“殿下……怎么这个时候突然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