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亦浔在心底轻叹:这么久以来,她始终只想逃离。
不过是自己的一点念想,把彼此都害得可怜可笑。
叶雪柠分明是他按正礼迎娶的太子妃,他甚至对她表明,自己有将来立她为后之心,而她却将他贬得那般不堪!
他当时恨极,整个人几乎要炸开,可长久以来的习惯,令他本能地将那团怒火裹在层层坚冰之下。
似是被隔在某种屏障外,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冰冷疏离:“……不如就让你死在那里。”
那一瞬,有什么东西已脱离了他的掌控。
之后就是蔓延全身的灼痛,收紧、再收紧,最后凝结在心肺中。
这么多年以来,无论何种不适,慕亦浔早已习惯了忍耐。
可这次不同,那种不知从何而起的灼痛比当年更加彻骨噬心……他忍得极艰难,甚至数度恍然失神。
为了避开有关她的一切,慕亦浔索性连续数日都以政务繁忙为由留在金宸殿。
白日里,他用尽办法让自己忙起来,不留一丝一毫的空隙去想她。
夜间静下来时,他只能盯着穹顶,默默计算她的死期,心脏每跳一下都几近碎裂。
得知她被放出来之后,那种充斥在心肺间的灼痛倏然消散,却又空落落的。
他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情,成千上万个念头此起彼伏、纷繁杂乱。
从前他最恨有人横生枝节,可这次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他竟然隐隐然觉得有些……庆幸?
穿过密密层层的竹枝,慕亦浔的脚步渐轻渐缓。
再向前几十步,就能见到她……他止不住期待,又满心犹豫。
离那座小院只剩一小段路程,他踌躇半晌,想继续向前,又想抽身后退,自己也说不好究竟该怎么办,茫然在原地站定。
“啾!啾啾——”
几声清脆鸣叫从头顶掠过,那人手上托着一只竹叶编织而成的翠色云雀,如轻云出岫般,轻巧地落在慕亦浔面前。
他脸上依然戴着金箔面具,算无遗策的笑意直达眼底,似是早知道他会来,也早知道他会在这里近乡情怯,踟蹰不前。
“你又自作主张,为什么要引人发现她?”慕亦浔语调中并无兴师问罪的意味,只带着些许无奈。
那人指尖聚气,手指距离碗口粗的翠竹尚有半寸,却清晰地刻了秀逸的字迹上去:帮你下决心带她回去。
慕亦浔抬手将这句话抹除,青翠竹身上唯余一片淡色擦痕:“若不是你多事,她本该悄无声息地死掉。”
死了,也就一了百了。
从此两不相见。
不过是个不识好歹的女子而已,将来在他的生平本纪上,她都够不上两道浅浅墨痕。
那些单方面的意乱情迷,只是个不值一提的笑话罢了。
翠竹上有新的字迹出现:你舍不得。
慕亦浔语调冷涩:“怎么会。”
又一行字迹:好,是我舍不得。
这话是什么意思!
虽然明知那人绝不可能对太子妃有任何多余的想法,慕亦浔依然不由自主地慌张起来:“你……”
那人眼底笑意更浓,带着些许戏谑。
意识到自己被耍了,慕亦浔耳尖微微泛红,索性转身,快步向竹林外走去。
算了。
有什么好看的,去看她自得其乐的样子吗?
之前去看过一回,本以为这种和打入冷宫没区别的境遇会让她后悔沮丧,不料打眼就看见她一边从井里打水,一边轻松地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失宠至此,她竟然如此自在!
他顿感气结,只能不断提醒自己:冷静!不要再被她牵动心绪!
既然已经决定让她消失,于他而言,她就只能算个死人,只差向世人宣布她的死讯。
再过些时日,他会经由机关暗道,将她送去隐藏在城外的别院,终身软禁起来,永不与她相见。
从此后她的喜怒哀乐都与他无关,前尘往事,一笔勾销!
直到唐岚半路杀出来,打破了原有计划。
待过些天放叶雪柠出来,两人又该如何相处?
闹到这个地步,再奢求两情相悦未免可笑。
那就不必有情。
从此让她当个规规矩矩的太子妃,权当之前走岔了路,以后转回正途即可。
走出竹林时,慕亦浔已经整理好思绪。
金宸殿还有许多政务亟待处理,下月十五再来带她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