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宸殿外。
不等皇帝走进殿内,周太师就慌忙呈上陀喇使节带来的文书。
紧皱眉头看完后,皇帝向众人道:“陀喇王突然发难,要七公主下月即前往陀喇和亲。”
怎么会这样?
七公主闻言大惊,忙上前跪在父皇脚下:“按约定该是两年后才去!陀喇王不守旧约,存心刁难,求父皇为莹儿据理力争!”
低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七公主,皇帝无奈地摇摇头,弯腰将她搀扶起来:“莹儿,事出突然,且容父皇仔细想想。”
周太师见他这样说,忙跪下启奏道:“圣上,刚才陀喇使节来见老臣时,态度十分倨傲,要求明日晨起就必须答复!所以老臣才不得不匆忙来报!还请圣上尽快定夺!”
陀喇王竟然紧逼到这种地步!
皇帝面色仓皇地后退半步,仰头看向挂在夜空中的圆月。
半晌后,他抬手指向站在一旁的诸位皇子,颓然道:“朕今天实在乏了,此事……就由太师和他们几个商议,待到议出结果后,也不必再来向朕回禀,直接去见陀喇使节就是。”
“还有,朕近来精神不济,需要静养,以后有事也不要再来烦朕,去和太子商议就好。”
言毕,皇帝不再看泪水涟涟的七公主,转身快步向寝殿走去。
七公主惊讶道:“父皇!父皇不要不管莹儿啊……父皇请留步!”
踉跄着向前追了两步,七公主就被皇后冷冰冰地挡住去路:“没听到你父皇的话吗?这样胡闹成何体统!还不快退下!”
接着,皇后又向站在旁边的唐岚说道:“此乃政事,我们不便干涉!岚岚,随本宫回去!”
唐岚瞥了七公主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终于没有开口,扭头随着皇后娘娘向璇珑宫走去。
皇后娘娘离开后,七公主哭得气短声竭,全靠她的两名贴身宫女在旁搀扶着才没有瘫倒在地上。
叶雪柠见状忙走到她身边,轻声安慰道:“莹儿,现在还没有商定,或许有别的办法。”
听到太子妃这么说,莹儿软软地扑在她怀里,哭得更加大声:“太子妃……你哪里知道……父皇的意思就是……不……不管我了……还能有什么……办法?”
是这样吗?
叶雪柠完全不懂其中利害,茫然地看向慕亦浔,用眼神询问道。
慕亦浔走到两人面前:“太子妃先陪公主回文绮殿,好生劝慰她,待我们商议出结果后……”
“我不回去!”不待他把话说完,七公主就猛然仰起头瞪着他,“我要在这里等着!看看你们究竟是怎么商量的!”
“莹儿,听话,回去等。”慕亦浔并不应允。
时局不利,让她等在一旁也不会改变什么,只会让场面更加难堪。
“怎么?连听都不敢让我听?”七公主赤红着双眼,缓缓扫视过在场的几位兄长,“你们放心,我不和你们闹!只想尽早求个明白!”
西风掠过,朗月被云层遮住,洒在金宸殿外的浅金色月光骤然变暗。
栖息在附近柏树上的鸱鸮似是受到惊扰,发出几声悚然鸣叫。
四皇子走到七公主身边,羽睫微垂,关切道:“夜深露重,别被冷风扑着受了凉。既然莹儿要听,就同我们进殿来。”
九皇子也忙走上前,拿出锦帕为七公主擦拭泪水:“莹儿别哭了,我们都会帮你想办法,绝不会让你这么快就出嫁的!”
这话未免过于天真,其余几人皆默然无语。
众人在金宸殿旁的曜文殿内坐定。
这曜文殿本是大誉天子批阅奏折、以及与重臣议事的场所,但慕明筹懒于理政,此地几近荒废,室内漂浮着若有若无的灰尘气息。
莹儿紧紧抱着叶雪柠的手臂不肯松开,两人只好同挤在一张椅子上,好在座椅极宽敞,两人坐在一起倒也不嫌太窄。
九皇子命人从韶昔殿里取来几件轻暖貉绒斗篷,非但七公主和太子妃各披了一领,连两人的侍女也都被照顾到了。
七公主身边那两名贴身宫女忙跪下谢恩。
紫苑心知他此举是为了自己,含羞敛眉地依照规矩道了谢。
周太师首先言道:“依老臣所见,此事也无法可想,只能答应陀喇王的请求,下月十五就送七公主出嫁。”
别人还没说话,九皇子就反对道:“凭什么?这分明是陀喇王不守约定在先!莹儿今年才十五岁,那陀喇王已经年过半百,亏这老贼好意思开口!我不同意!”
之前议事从没见过这位娇生惯养的九皇子在场,周太师不禁愕然,完全不知要怎么回他这句话。
陀喇王老朽,确实不堪与七公主相配,但这根本不算个问题,和亲本来就是示弱之举,哪里还能挑剔对方的年岁?
“九弟这话未免可笑!即使陀喇王按约定两年后再迎娶,难道他就能返老还童,变成可与莹儿相配的少年郎不成?”五皇子皱眉反问道。
作为周太师的外孙,五皇子这句话及时为外祖解了围。
难得这平庸无能的外孙也有中用的时候,周太师欣慰地看向他,点头道:“正是这话!当初大公主嫁过去的时候也是豆蔻年华,那时陀喇王就已经三十五岁了,难道还能因为年龄不合就不嫁?”
九皇子急切反驳道:“那就把年纪的事暂且放在一边!每位嫁去陀喇的姐姐都死得不明不白,傻子都知道她们根本不是病故的!这分明是把莹儿往火坑里推!你们怎么能忍心?”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心中都骤然发紧,连周太师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也露出凄惶之色。
本来已经止住哭声的七公主又小声啜泣起来,叶雪柠抱着她的肩膀,也默默红了眼圈。
这么僵持下去不是办法,周太师开口道:“公主从小锦衣玉食,受天下供养,轮到她为国出力的时候,又有什么借口推辞?”
“皇子难道不是锦衣玉食养大的?”九皇子愤愤不平地质问,“凭什么只有公主要被送出去任人宰割?”
“九弟这话什么意思?”四皇子皱眉,“不然你代替莹儿去和亲,看陀喇王是否中意?或许他好男风,真肯把你收下也未可知!”
四皇子这番话说毕,别人还不大理会,五皇子先抚掌大笑起来:“这倒是个好主意!九弟在坊间素有‘九公主’的诨号美名,你也算容色绝佳,此去若真能笼络住陀喇王,倒省了许多麻烦!”
被兄长们这样调侃嘲笑,九皇子顿时羞愤得满脸飞红,抖着嘴唇说不出一句话。
见他这样,太子冷笑道:“轮到自己头上就不敢说话了?或者你去向父皇请旨,像二哥那样去陀喇做质子,也算九弟真有心为国出力!若你不肯去,又何必在这里废话?”
空气再次凝固起来。
二皇子慕亦淳是他们兄弟几个最不愿提起的一道旧伤。
慕亦淳在二十年前就被送往陀喇做质子,当年他只有十二岁,满脸稚气,半懂不懂地就跟着陀喇使者走了。
以陀喇王的行事风格,自然不会对他以礼相待,那些年二皇子受了多少恐吓折辱,大誉皇室众人都心照不宣。
十一年前,陀喇王以大公主慕如苹病逝为由,要求大誉再送一位公主。
当时皇后娘娘所生的二公主慕如莲正好十八岁,陀喇王点名求娶的也是她。
皇后自是不甘心让自己的两个亲生女儿都去跳火坑,强令时年只有十四岁的三公主慕如英代嫁。
三公主慕如英是德妃所生,比五皇子大两岁,是他同父同母的胞姐。
得知这个安排,德妃和周太师都极力反对,但唐家手握兵权,毕竟压着他们一头,最终只好满怀愤懑地送三公主出嫁。
岂料三公主慕如英年纪虽小,却很有主意,和亲队伍走到陀喇边境的大漠中时,她竟趁夜偷偷逃了!
那片沙漠极凶险,非但风沙漫天蔽日,地上还有无数吞人不吐骨头的流沙陷阱。
别说是一位十四岁的柔弱少女,就算训练有素的士兵都很难在没有向导的情况下走出去。
众人在四周搜寻数日无果,只得作罢。
陀喇王知道三公主逃婚的消息后大发雷霆,当即将作为质子的二皇子绑在帐前石柱上,任由二皇子在断食断水的情形下凄惨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