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首曲子是《千丝引》,多年未听到了。”九皇子不免怅然,“此曲是六哥为谨王妃所作,他在与王妃的大婚典礼上初次弹奏时,方圆百里的鸟雀都在殿前飞舞盘旋,直到曲终才散去。”
四皇子这时才想起抖落氅衣上的水珠:“莹儿和九弟向来畏冷,快别在水雾里站着,仔细染了风寒。”
言毕,他又垂睫对叶雪柠微微笑道:“太子妃从前瞧着纤弱,如今眼见越来越容光焕发,想来不怕受凉。”
自从开始好好吃饭,长胖了十几斤之后,叶雪柠确实精神了许多,整个人也更加舒展。
听到这番夸奖,她笑着点头:“是啊,连四哥也瞧出来啦!我每天照镜子,也觉得自己气色越来越好呢!”
慕亦澈未料太子妃竟会这样回答,只得笑笑,揭过不提。
“四哥今天怎么得空来逛园子?”七公主笑盈盈地问道。
“秋日胜春朝,不想辜负这满园草木,偶尔躲个懒。”慕亦澈举手折下几枝刚染了薄霜的枫叶,“你们不也是如此吗?”
七公主眉眼弯弯:“和四哥不同,我们几个一直都很闲!”
九皇子也笑言:“是啊,我们三个闲人常聚在一处游逛,不像四哥,是这园子里的稀客。”
言毕,他先对莹儿一眨眼,又和叶雪柠相视而笑。
慕亦澈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从两人身上掠过,见他们毫不避嫌地对视,彼此间一派坦率天真。
看来九弟和太子妃果真毫无藏私,他心下了然,暗想这两人倒是有趣。
头顶忽而传来几声清脆鸟鸣。
九皇子指着树枝上站着的麻色鸟雀,笑道:“瞧,这就是我们那次救的雏鸟,如今已经会飞了!”
叶雪柠惊讶地仰头看去:“真的?这是我们救过的那一只吗?你怎么能认出来?”
“鸟兽草木都和人一样,虽然大样子差不多,但细细看去就各不相同,我自然能分辨。”九皇子笑道。
“九弟好眼力!”叶雪柠由衷赞叹,“不像我,别说看起来长得一模一样的小鸟,有时候我连人都认不出来!”
“人恰恰是最难认的。”四皇子似漫不经心地开口。
他俊秀眉眼间还沾着细小水珠,鸦羽似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浅淡灰影:“知人知面不知心。”
“确实如此!”叶雪柠点头表示赞同,“有些人多年不见,等后来再相遇的时候,已经完全不认识了。”
“说到人心,那就更是难以看透了!”她跳起来,采下几片枫叶,“所以才说贵在知心嘛!”
慕亦澈侧目看向她,橙色天光下,太子妃那双明茶色眸子里似洒满细碎金粉,全然一派率真豁达。
收回目光后,他不禁暗想:这么个简单开朗的姑娘,乍然被卷进这潭浑水中来,却也有点儿可怜可叹。
园中不时有暗香浮动,幽微却令人难以忽略。
几人悠然走来,因有四皇子在,他们不像之前那么热闹,倒更能静下心来领略园中景色的精妙雅致之处。
叶雪柠一边听四皇子适时讲解这些林木花草的由来典故,一边细细赏鉴,终于感受到园子中蕴含的诗情画意,不由得心生感慨。
从前只是浮光掠影、走马观花似的游逛,虽然觉得好看,却并没领略到这皇家园林的精妙,今天才算是瞧明白了几分。
“那花树,我院子里也有,只是到现在都不知道叫什么,有人知道吗?”看到不远处几棵开着三色花的细叶小树,她好奇问道。
太子殿下曾说要打听了这花的名字再来告诉她,后来两人闹得不愉快,谁都没再提起。
且他整天忙成那个样子,这点杂事,想必早就忘了。
“锦丹若。”说出花名后,四皇子走上前,折下几枝缀着新蕾的花枝。
他将花枝递到七公主手里,温声道:“整株看上去太闹,并不适合栽在庭院中,倒是折枝清雅。”
七公主捧着花枝,顿时眉开眼笑:“谢谢四哥!”
又对太子妃道:“我没说错吧!四哥才是博览群书,过目不忘,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天下第一聪明的人!”
四皇子轻叹:“莹儿,你这言过其实的毛病,究竟何时才能改改?”
“反正我就没见过有什么问题是你答不上来的!”七公主继续奉承,“四哥不但无所不知,还这么谦虚!”
“好了,”四皇子无奈,“小马屁精,适可而止。”
莹儿笑嘻嘻地吐了吐舌尖。
看着兄妹两人温馨和乐的情形,叶雪柠不禁暗想:实在不是我对太子殿下有偏见,这么些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姊妹,也没一个与他交好的,可见此人就是猫厌狗嫌!
夕阳渐沉,告别住在宫中的七公主和九皇子后,叶雪柠带着紫苑,和四皇子一同向宫外走。
鹤白宫墙厚重肃穆,行走其中静谧无声。
偶尔遇到几个宫人内侍,也都远远就退避在路旁,恭恭敬敬地俯首静候,待他们走远后,才敢起身接着去忙各自的差使。
四皇子始终与她们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三人都不开口说话,气氛却意外地并不尴尬。
和沉闷到令人紧张的太子殿下完全不同,四皇子虽也矜贵少言,却并不会给人带来任何压迫感。
叶雪柠不由得暗想:唐岚究竟为什么不喜欢四皇子?
他雍容俊雅,博闻多识,性格似乎也不难相处的样子……怎么看都比慕亦浔更讨人喜欢。
及至来到两道宫门外,四皇子的近卫时晴立刻迎了上来。
叶雪柠好奇地打量着他:听说此人年纪比四皇子还大一岁,怎么瞧着却像个十几岁的俊美少年?
留意到太子妃的注视,时晴的眼风从她身上漠然扫过,很快就不再理会,依旧转头看向四皇子。
她忙收回目光。
这个时晴……似乎给人一种很奇异的感觉。
是什么呢?
琢磨了半天,她始终没想明白那奇怪的感觉究竟是什么,只好不再多想。
回到溶晏堂后,叶雪柠在院中折了几枝锦丹若,又寻了个白瓷瓶,将花枝养在桌案上,向紫苑笑道:“果真呢!折枝比院子里的好看多了!”
紫苑只对着花瓶出神,过了好半晌,方答道:“好看是好看,但阿淇常说,他不忍心折损花枝,宁可让它们留在枝头呢。”
“你们还真是天生一对!”叶雪柠揶揄她,“我的好妹妹,这才分开多一会儿啊,你就在这里害起相思病,看什么都能想到他了!”
“这难道不是人之常情?”紫苑羞红了脸,“既然两情相悦,自然是心心念念,时时刻刻都会惦记着的。”
叶雪柠见紫苑满面含羞,眼中却熠熠生辉,整张脸灿若朝霞,忍不住笑道:“真好。”
心里装着个如珠似宝之人的福气,也并非人人都能有。
见叶雪柠似有羡慕之意,紫苑趁机劝道:“其实,近来太子殿下待姐姐极体贴,依我看,殿下也是有心的,姐姐何不投桃报李,求个彼此和睦?”
“我……”叶雪柠移开目光,“我现在跟殿下也挺和睦的啊!”
紫苑轻叹:“不是我要向着殿下说话,眼前这和睦,皆因他凡事都肯迁就,从不与姐姐计较。”
这段日子以来,殿下待太子妃岂止是宽容忍让,简直近乎于委曲求全了。
“他那个人,为了达成目的,向来很能伪装。”叶雪柠哂然,“也就你这样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才会觉得他是真心对我好。”
见她依旧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紫苑打定了主意苦谏不倦:“以殿下的身份,他又是那样的脾性,若不是多少有几分真心,又岂会这样宽纵容忍,处处护着姐姐?”
“就算他有心,那也是他自己的事。”叶雪柠冷笑一声,“凭什么他喜欢我,我就要喜欢他?难道我不能有自己的喜好和想法?”
“我自然知道姐姐委屈。”紫苑眼圈通红,“只是我想着,既然殿下有意与姐姐修好,姐姐也可以试着放下成见。常言说,将心比心,难道殿下的心意,姐姐竟一点儿也觉不出?”
“将心比心?”叶雪柠反问,“唐岚对他痴情不改,他怎么不肯娶人家?”
被她这么一问,紫苑顿觉语塞,搜肠刮肚地苦思半晌,终是无话可说,只得默默用丝帕擦了擦眼角。
“好啦,”叶雪柠牵起她的手,“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你别伤心嘛!”
“可是姐姐,”紫苑满面愁容,“你如今是太子妃,若一直这样不冷不热的,只怕哪天再惹恼了殿下,姐姐又要吃亏。”
叶雪柠笑道:“我又不会故意跟他作对,他有什么好生气的?”
紫苑叹道:“我的好姐姐,话不是这么讲……”
她本想提醒太子妃,怕只怕情债难偿。
可抬眼见面前之人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又只得默默住了口。
或许真是自己想得太多了。
紫苑不无自嘲地想:自己与阿淇两情相悦,就总觉得别人也该如此。
或许太子殿下那种把心思都放在争权夺利上的人,对情爱未必有那么上心。
比起自己,显然是姐姐对殿下了解得更透彻,既然姐姐宁可维持现状,自己大可不必多言。
世间夫妻大多平淡无情,只要各遵其位,相敬相守,照样可以安然度日。
但愿姐姐和殿下,也能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