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案与我无关。”慕亦浔神色冷淡地向后靠去,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
怎么就与你无关?
她难以置信地瞪着他,心想:为君王者,享天下供养,自然应当庇护治下生民!你好歹是储君,竟然连发生在眼前的凶案都不想管?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他似乎能猜到她未曾说出口的想法,眉梢微扬,“众部各司其职,这些细碎闲事,如今还不在我职责范围之内。”
这些细碎闲事?
八条人命在大誉朝太子殿下眼里只是……细碎闲事?
外戚弄权、文官腐败,上位者视人命如等闲——这国家简直烂透了!
叶雪柠被他这种漠不关心的态度气到发懵,顾不上多想就冲口而出:“手握权柄却不用来彰显天地正气,要这权力又有何用?殿下费尽心思争权,难道只为攫取一己私利?”
车舆驰进太子府之后,四周变得更加安静,沉沉夜幕下只能听到车轮滚动的声音。
半晌无语,慕亦浔凝神整理好心绪,才淡然道:“我不想与你计较这些僭越违礼的话,这次就当没听到,以后慎言。”
略顿了一瞬,他又接着说:“南风馆那三个人算不上完全无辜,至于那五名捕快,既然身为官差,早该有殉职的觉悟。”
“这可是八条人命啊,殿下竟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她颓然地低声争辩,“尽忠职守就该白白送命吗?那三位伶人不过是唱唱戏而已,不管他们招惹了谁,死得这么惨,也总该为他们讨回公道才是。”
“那三人不是戏子,南风馆也不是戏馆,是……”他抬手按着眉心,“烟柳场。”
啊?
所谓南风,原来是那个意思!
叶雪柠顿时愣住,旋即叹道:“原来是这样……那他们岂不是更可怜了!本就身世飘零,为了混口饭吃,不得不忍辱卖笑,现在又死得这样凄惨,更该为他们伸冤才是!”
“我权责虽重,也并非事事都能随意插手,且我们今天是乔装出游,这件事只能当作没遇到。”他看向她,“既然你如此介意,我会将此事记在心上,现下尚且不便干涉,将来必会为这八人讨回公道。”
“真的?”她眼里闪出希冀,抬头回望他,“所以殿下并不是漠然置之,而是需要等待时机?你真的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吗?”
他当然知道。
找遍整个大誉,身手这么好的人,最多一只手就能数尽。
他刚才仔细观察过那三个被毁掉容貌后杀害的小倌。
虽然看不出他们相貌如何,但仅从身形和发式就可以看得出,他们都是同一个类型,且刻意模仿着某人的样子打扮。
三个少年都身穿赤焰色镶边合身劲装,身佩精美弦月短刃,用朱砂绸带束起马尾长辫,腰间交错系着两条麂皮腰带,更显身形纤长柔韧,尽显妖异气息。
有些谣言是怎么压也压不住的,尤其是桃色相关。
这帮人为了广开财路,真是连命都不顾,装扮成谁的样子不好,竟敢扮成那个人,还来做这些风月生意。
那三人落得如此下场,多少有些咎由自取。
可即使一眼就能看出是谁下的手,没有切实证据也做不了什么。
更何况就算能集齐确凿证据,无论是父皇,还是四哥,都不会把几个小倌和几名捕快的生死放在眼里。
若硬要横插一刀,自己的秉公执法,反而会被认为是小题大做、别有用心。
时晴——据传他在十岁出头的时候,被当年也只有十来岁的四皇子从下等花街买来,做了他的贴身护卫。
众人皆谓四皇子待时晴比亲兄弟还要亲上三分。
只这话也甚是可笑。
慕家兄弟之间,又何来亲情可言?
如今还活着的几个,只怕还要折去至少一半,这局势才算勉强能稳下来……慕亦浔无声冷笑。
这么多年过去,居然还有人多事,偏要来触时晴幼年旧事这个霉头。
若自己刚才离得更近些,或许能救下那几人?
慕亦浔缓缓垂睫,打消了这个想法。
即使他当时就在现场,也不会上前去阻止,最多暗中把凶手惊离。
但自己又不可能每天都守在南风馆,那些不知避讳的人,迟早要死。
车舆停在溶晏堂门口,苏芹走上前打起帘幔。
叶雪柠和慕亦浔并肩走进院内。
回到屋里坐定后,慕亦浔对她道:“柠儿,待时机成熟,我必会让凶犯伏法,你只管信我,旁的无需多问。”
柠儿?
听他突然这样称呼自己,叶雪柠不由得怔住。
她愣了半晌才想到:原来他是在回答自己刚才下车前问的那个问题。
既然他说了会主持公道,她也只能信他:“殿下既然这样说,我自然相信。”
略停了停,她又低声道:“刚才言语冒犯,还请殿下见谅。”
“无妨。”他轻笑,拉她在身边坐下,“仔细想来,你那些话也算心系万民,甚是诚朴可爱。”
烛火轻摇,屋里笼罩着浅杏柔光,映得她双眸水色潋滟。
抚过她的眉眼,他再次柔声唤道:“柠儿。”
这亲昵触碰让她陡然一僵,下意识往后避开。
“别怕。”他放开手,“你若不想,就先不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