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再往下讲可就不合适了,紫苑忙提醒他道:“兄弟之间自然都是手足真情。”
会意到紫苑是在替自己刚才的失言找补,他只得笑着点点头。
“对了,我从前给六哥画过几幅像,虽不好,但大致样貌还能看得出来,太子妃若是有兴趣,下回我带给你看看便知。”九皇子笑道。
几位皇子虽性情迥异,但有那样玉质金相的父皇,母妃们又都是争妍斗艳的美人,姿容自然都很出挑。
细论起来,太子殿下的容貌精致还在众人之上,只是他气质过于冷硬,即使偶尔装出一副笑脸来,也像在三尺坚冰上泼了杯热茶,只在表面泛起点温度。
这样无情无趣的一个人,即使长得再好看,相处起来也只会让人心灰意冷,倒不如九皇子这样的,瞧得越久,越令人觉得亲切舒心。
叶雪柠自是很好奇:六皇子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竟会让莹儿和九皇子都这样念念不忘,有事没事就要夸几句?
但转念一想,以自己的身份,去探究一位已故皇子的相貌实在没有必要,既然和四皇子不差什么,大约也是逸韵清雅那一类的。
“不必看了。”她摆手,“只是听你和莹儿都对他赞不绝口,想必是个很好的人,才随口一问。”
“何止是很好。当年我们都说,六哥只怕是下凡来历劫的。”九皇子怅然垂首,“那年六哥刚及冠,父皇就封他为谨王,又为他主婚,娶的正是与他青梅竹马的姚家贵女。当时谁不羡慕?却不想成婚不到三个月,他就突然急病亡故了。”
二十岁封王娶妻,正是人生得意之际,却在三月后就突发急病与世长辞——还真是命运无常,如琉璃易碎。
叶雪柠感慨半晌,又疑道:“若这谨王真有你们说得那样出色,唐岚怎么没瞧中他?”
“智水仁山,各有所好。”九皇子轻叹,“六哥随和平淡,不喜趋竞,自然也不得生性好斗的唐氏青睐。”
原来如此。
想想也对,此之砒霜,彼之蜜糖——世间情事无不如是。
九皇子陷入回忆:“从前七哥讥讽我是个绣花枕头,六哥就劝我说‘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还说我和他这样的,才是真正有造化福气之人。”
听到九皇子被比作绣花枕头,紫苑难免不忿,一时口不择言:“各人天赋不同,太子殿下向来恃才傲物,他的话你也不必都放在心上!说到品格雅艺,我看你样样都比他好……”
话说到这里,又见太子妃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看,紫苑顿时羞得满脸通红。
见紫苑羞得这样,九皇子也默默红了脸。
被心上人夸他样样都比太子殿下好,他自是志得意满,又不好表现得过于张扬。
叶雪柠见他们都红了脸不再开口,诧异道:“怎么突然都不说话了?”
紫苑先“哧”地一声笑出来:“太子妃倒真的不计较这话。”
“这是实话,有什么好计较。”叶雪柠单手托腮,“谨王说得对,我们都是些无用之人,所以在这里谈笑开怀,至于那自诩有用之人……”
她眼珠儿轻转,促狭笑道:“如今还忙着在运河里搬砖呢!”
这话编排出来,三人顿时都笑得止不住。
九皇子大笑着伏在琴上,碰出几声混乱音阶,紫苑忙提醒他:“琴弦锋利,九皇子小心别伤着!”
叶雪柠边笑,边伸手去捏紫苑的脸颊:“分明是那琴要被压坏了,你倒只怕他有闪失!”
这三人只顾嘻嘻哈哈,却不防慕亦浔已回府,略整理一番就往溶晏堂而来。
苏芹本要通传,被他抬手止住,此刻正走到门前,碰巧听到叶雪柠说他还在搬砖那句话。
自己不过离京半月,太子妃就敢拿他肆意取笑,还与别人毫无顾忌地闹作一团……慕亦浔停下脚步,默默向屋内看去。
只见叶雪柠开心得忘乎所以,旁边九弟同样得意忘形,全然没察觉屋外多了个人。
又笑闹了好一会儿,屋里才有人注意到站在门前的太子殿下。
紫苑先看到他,心下大惊,慌忙低头跪在旁边,气儿都不敢多出一声。
九皇子也立时起身,垂首见礼道:“七哥安好。”
不防太子回来得这么突然,叶雪柠忙站起来见过礼,又问道:“殿下回来怎么也不让人通传,倒把我们吓了一跳!”
她竟和九弟称起“我们”来了,简直不知所谓!
见眼前两人那副懵懂无辜的样子,慕亦浔只得勉强压下火气,举步踏进屋内,抬眼就见墙上显眼处多了幅画像。
神色不虞地看了片刻,慕亦浔方在上首坐下,训斥九皇子道:“谁许你擅自跑到孤的内院里来乱画的!眼看就满十八了,还是整天不务正业!将来有了封地,若治下闹饥荒,你是打算画个粮仓给灾民看?”
九皇子不明白兄长为何突然生气,只得低着头,唯唯诺诺道:“殿下教训的是。”
慕亦浔又命苏芹道:“把这画摘下来,送到膳坊点火!”
“是。”苏芹忙领命照做,卷起画轴快步向膳坊走去。
叶雪柠瞪大双眼:这么漂亮的画拿去点火?
不是……这人有病吧?
虽然对这种暴殄天物的行为深感不忿,见太子火气正盛,她又不敢出言阻止,只得暗自腹诽:真是有眼无珠!焚琴煮鹤!自己没品,还嫉妒别人有才华!
“父皇年前说可以教你办些正事,原想着你只会添乱,不如作罢。”慕亦浔似是不愿理会旁人,只继续对九皇子发难,“如今看来,让你闲着也不妥。”
他冷声:“到议事厅来,有正经事交代你。”
言罢,就向院外走去。
九皇子不敢耽搁,忙亦步亦趋地跟上。
待到两人走远,紫苑才敢站起来,红着眼圈儿低声道:“太子殿下似乎……不怎么喜欢九皇子。”
“他谁都不喜欢!”看着空荡荡的墙壁,叶雪柠没好气,“刚回来就莫名其妙找人麻烦,简直不可理喻!真可惜了那幅好画!”
紫苑最担心的当然不是画,发愁道:“只怕从此以后,九皇子再也不能来了。”
看紫苑愁容满面的样子,叶雪柠顾不上心疼画像,忙安慰她:“就算九弟不方便来,也一定会想法子传信给你的,我看他不似那种薄情之人,你只管放宽心。”
接着又笑道:“你刚才也受了惊吓,不如让薜萝吩咐下去,做几碗甜滋滋的蜜豆酥酪来吃,我们吃完以后心情就会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