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距离两人不到三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人影。
虽然可以确定,绝对不是荷花池里有什么邪异的东西冒出来,但叶雪柠觉得自己宁可撞见那东西。
站在那里的是慕亦浔。
更可怕的是,不知道他究竟来了多久,两人刚才的谈话,他又听见了几句。
紫苑吓得腿都软了,她战战兢兢地拜倒在地:“见……见过……太子殿下。”
走近两步后,慕亦浔从依旧木然失语的叶雪柠手里拿过灯笼,照着紫苑的脸:“抬头。”
他……他这是想干什么!
叶雪柠回过神来,顿时慌乱不已,急忙挡在紫苑身前,对他直直地跪了下去:“殿下,请不要为难紫苑!”
见她这样,慕亦浔很有些讶异——昨天那样的情形,她都撑着不肯告饶,现在为丫头求情,倒是跪得毫不犹豫。
“不过是看一眼,何曾为难她?”他向叶雪柠伸出手,“起来。”
叶雪柠低下头,将自己的手放进他掌中,借力慢慢站了起来。
慕亦浔没有再去看紫苑,牵着太子妃的手,两人并肩向前走去。
回到溶晏堂后,叶雪柠用眼神示意紫苑躲去偏殿,惴惴不安地随太子回到内寝。
案上亮着蜜杏色纱灯,相比新婚时的银红烛火,少了几分喜庆,更显和煦恬静。
可屋里的气氛却并不像烛光那么温软。
“这么护着那丫头?”慕亦浔若有所思地开口,不知为何竟带着点感慨,“你倒是个难得的好主人。”
“我从没把自己当做谁的主人。”叶雪柠轻声开口,“紫苑和我自幼就在一处,同行同坐,同携同卧,我一直把她当亲妹妹看待。”
“她是个孤儿,四岁就被卖到我家,那时她身边已是一个亲人都不剩,连自己本家姓什么都忘记了。我娘见她长得惹人怜爱,就给她取了紫苑这个名字。”
看他神色还算和缓,她鼓起勇气央告:“紫苑生性柔弱,年纪也还小,她只是为了陪着我才来的。”
等了半晌,见他不置可否,她又小心翼翼地请求:“紫苑真的无意高攀,请殿下允许她自主姻缘,将来嫁个情意相投的人。”
再次听到“自主姻缘、情意相投”这些话从她口中说出,慕亦浔只觉无比刺耳,好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又直跳着窜了上来。
“太子妃以为,”他捏住她的下颌,“进到这府里的人,还有资格自主?”
吃过昨天的教训,她不敢再与他较劲争吵,忙道:“我以后一定会安守本分,再不任性惹殿下生气了!只求殿下开恩,不要为难紫苑!”
看来她到底还是学乖了,知道要敬畏恭顺。
他心下冷笑:早这样多好,彼此省事。
“我无意另纳媵妾。”他熄掉烛火,“唐家还不知打着什么主意,此时最忌节外生枝,须得由你先诞下子嗣,才好坐实正妃的位子。”
果然,皇家姻缘,毫无情意可言。
太子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后嗣,为了避开唐岚这个麻烦。
好在他同意放过紫苑,大事已定,叶雪柠不想再多说什么。
她敛息静气地躺下,阖上双眼。
虽已下定决心好好配合,可随着他微凉指尖挑开她的衣带,她依然控制不住紧张,连呼吸都凝滞起来。
见叶雪柠簌簌发抖,想护住自己又不敢乱动的样子,慕亦浔又觉得她很有些可怜。
伸手覆住她微颤的眼睫,他在她耳边低语安抚:“乖一点儿,我也会轻些。”
看来今天会比较容易过关,至少他没有在赌气。
她心下稍安,气息也逐渐平稳下来。
少顷,系在幔顶角落的金铃发出细碎轻响。
分明不喜欢,他竟然还能折腾那么久……终于捱到他离开,她疲倦到近乎失神,歇了好一阵子,才有力气睁眼。
帷帐半开着,透进鸦灰色的暗沉暮光,那响了许久的泠泠碎声似乎还未及远去。
虽然极淡极淡,依然能察觉他留在她身上如初冬清霜般的九和香气息,叶雪柠轻叹一声,缓缓披衣坐起。
掀开幔帐,她忍着不适,脚步虚浮地向汤沐阁走去。
经过窗前时,唯见夜沉似墨,连那弯如钩新月都隐在厚重云层之后。
此情此景令她更觉黯然,眼角刺刺发酸。
听到内室传出动静,薜萝忙带着几个小宫女进来伺候,叶雪柠摆摆手,示意她们退下。
泡在花香馥郁的温泉中,叶雪柠忽然听见肚子“咕噜噜”叫了几声。
她这才想到:自己整整一天都没吃饭了,怪不得心情低落,还头晕目眩,原来是饿的!
从池水中站起来,她打算去找几块点心垫垫饥。
披衣走到外间,却见薜萝早已领着几个小宫女备好了宵夜,都是些清淡温补的汤羹粥菜,闻到香气就令人精神一振。
叶雪柠惊喜地向细心周到的薜萝等人道谢,薜萝却笑回道:“这都是殿下吩咐的。”
是他?
对着满桌精致饭菜,叶雪柠心情复杂地皱起眉——这是把恩威并施那一套用在她身上了?
转念又想,反正自己又不打算断食明志,纠结那么多也没意思,先填饱肚子才是最要紧的!
她摇了摇头,不再多想,坐下大吃起来。
翌日。
叶雪柠醒来时早已天光大亮。
这一觉睡了足足五个时辰,她用力抻了抻腰,活络着略显僵硬的筋骨。
见太子妃醒了,苏芹上前来报:太子殿下未及卯时就奉旨去了澜京近郊,此行要沿路巡察新修缮的运河,少说也要半月后才能回转。
大誉境内水源丰沛,溪泉湖泊遍布各地,防汛向来是重中之重。
今年入夏后频降急雨,近日京畿多处堤坝溃垮,好些村镇都遭了涝灾,太子殿下责有攸归,所以走得格外匆忙。
叶雪柠对这些事知之甚少,听到慕亦浔要离京办事,她不由长长舒了一口气:至少这些天不用应付他了!
又想,可惜只去半个月,要是能去半年,甚至十年、十八年,那才好呢!
清清静静地休养了两天,叶雪柠继续照着剑谱习学起来。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与其在那里怨天尤人,不如做些自己喜欢的事。
不管这剑术能不能练成,体力好些,总能少吃点亏。
隔日午后时分,九皇子带着一幅他亲手绘制的画作来到太子府。
苏芹向叶雪柠回道:“九皇子来访,此刻正在焕蔚阁等候,太子妃可要见他?”
九皇子?
叶雪柠闻言惊喜道:“要见,当然要见!焕蔚阁在哪个院里?”
苏芹忙引着她向焕蔚阁走去:“平常太子殿下都在焕蔚阁会客,从前带太子妃在府里逛的时候,总是绕开,今天正好可以顺道去看看。”
见到叶雪柠,九皇子忙起身见礼:“太子妃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