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件令他惊讶的事情,是她的饭量。
每顿都吃那么多,却瘦得像根灯芯草,这饭是吃到哪里去了?
若有什么克化不良的病症,她那素有药圣美名的母亲自会帮她配药调理,绝不会任由女儿瘦弱成这般模样。
“叶姑娘的饭量,向来这么好吗?”他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其实我以前吃得不多,夏天就更是没什么胃口。”猜出他心存疑问,她忙为自己找补,“但你这里的饭菜这么香,我的饭量就突然变大了!”
夹了一筷子炙羊肉,她粲然而笑:“想想以后每天都能吃得这么好,我觉得嫁进太子府也不全是坏事!”
所以嫁给我唯一值得开心的事情,就是吃得好?
他不知该欣慰,还是无奈。
饭毕,慕亦浔屏退闲杂人等。
“对你我之间的婚事,你究竟作何感想?”他问,“不必顾虑,我要听实话。”
不必顾虑?
叶雪柠纠结半晌,小心翼翼地试探:“那我要是说,其实根本不想嫁,殿下能同意我不嫁吗?”
“不能。”他毫不犹豫地明确拒绝。
那还问什么?
她没好气地向椅背上一靠。
“叶姑娘,你对这桩姻缘诸多不满,可是因为已经有了旁的人?”他接着问。
有了旁的人?
叶雪柠脑袋发懵,琢磨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认为她不愿嫁的原因,是私底下已经有了情郎?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答不好就会直接掉脑袋,甚至祸害到整个叶家!
“没有!绝对没有!”她连连摆手,“我从十三岁起就一直住在内院闺房,就算年节下偶尔出门,也都有好些丫鬟仆妇紧紧跟在身边!爹娘对我看管得特别严密,我根本没有私下结识外男的机会,绝对不可能有这些事!”
看起来像是实话,慕亦浔点头:“既然心无所属,你又为何不情愿?”
真是没完没了!
叶雪柠无奈长叹。
这人是理解不了什么叫“不喜欢”吗?
他是觉得凭着自己的身份地位,加上要长相有长相,要人品有长相,所以格外自信?
“人各有志。”她垂下眼睫,谨慎地斟酌着言辞,“太子殿下,我所期待的好姻缘,是能够随心自主,好合好散的那种。”
随心自主,好合好散?
慕亦浔微微皱眉——这是那些不守礼法的江湖匪类才会有的想法,她一个好端端的官家贵女,怎会有如此荒唐的念头?
难道是她那乡野游医出身的母亲未曾好好教导女儿?
略顿了顿,叶雪柠补充道:“就算遵从父母之命,嫁到寻常人家里,实在过不下去,总还可以和离。”
说着,她满眼愁绪:“可嫁给殿下,却只能一辈子困在宫墙里,连想见父母一面都不容易。”
原来如此。
看来她和六哥慕亦淮一样,认为皇城是将人困住的樊笼……慕亦浔默然。
见他不语,她又解释道:“参选是我爹安排的,临行之前,我爹还说只是走个过场!我自己根本没有攀龙附凤的想法,不是要故意戏耍殿下!”
“殿下也该知道,并非人人都贪恋皇家富贵,比起被束手束脚地关在宫室之中,我宁可远离京城繁华,去做个乡野游民,粗茶淡饭,自由自在地过一生。”
闻言,慕亦浔不想再多说什么。
她还真想去乡野隐居,果然只是天真无知。
毕竟是从小在京城内宅长大的官家千金,根本不知道澜京城外的平民究竟过着怎样的日子。
京畿还能勉强维持清平和乐的假象,到了城郊八百里以外,就渐次混乱起来。
因多年来的扰攘虚耗,大誉境内多半郡县已变得凋敝不堪,不复往年盛景。
国力日渐衰微,边境从没安定过,几乎被弃之不顾的边民只能战战兢兢地艰难求生。
近年来,陀喇蛮邦步步紧逼,得寸进尺,不断索要财物。
许多偏远村镇屡遭天灾,朝廷赈灾不力,以致饥民沦为流寇,府衙形同虚设,俨然成了法外之地。
更别提那些与匪盗相互勾结的贪官污吏,治下百姓更是命如草芥,任人宰割。
曾经安居乐业的大誉子民,如今连活命都不容易。
她竟然还想远离京城去寻求所谓春风沂水,简直无异于痴人说梦。
见他半晌无话,叶雪柠大着胆子提出了自己的疑问:“那殿下又为什么执意要娶我呢?”
她眨眨眼:“如果只是担心我说出什么不该说的事,直接杀掉灭口岂不是更简单,也更万无一失?”
慕亦浔反问:“比起嫁给我,你更想死?”
“那那那当然不是!”她慌忙摇头,“只要能活命,我保证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不敢挑剔!”
在她眼里,我这个人究竟是有多差?他无奈地按了按眉心。
惊觉自己把话说得过于难听,叶雪柠连忙找补:“殿下仁善,自然不忍心对无辜女子痛下杀手,所以宁可麻烦点儿,把我娶了。”
她眼珠儿轻转,又笑眯眯地补上一句:“何况我还这样花容月貌!”
他不由哑然。
自己在市井中都有些什么名声,他又不是不知道,居然说他仁善,简直是睁眼说瞎话。
不过,这话毕竟算是在讨好献媚,倒也不值得与她计较。
更有趣的是,她还自夸花容月貌。
倒不是说她不够美,但哪有女子会如此毫不脸红地自吹自擂?
“我并非贪恋你的容貌,只是……”慕亦浔没来由地想为自己辩解两句,话一出口又觉得越描越黑,索性放弃。
“只是什么?”她追问。
“实是另有缘故,”他隐约其辞,“就现下情形来看,你不记得,对彼此都好。”
见他把话说得藏头露尾,叶雪柠也不再多问。
她了然地点点头:“可是,万一哪天我突然自己想起来了,又当如何?”
他抬眸,眼中泠光凝邃:“再过几日,你就会成为名正言顺的太子妃,相信到时候,你会做个明白人。”
在决定选叶雪柠为妃的时候,他本以为事情会很顺利,她会开开心心地嫁进太子府,而他也会善待于她。
未料她对这桩姻缘竟会如此不情不愿。
然情之一字,向来没有道理可讲,不分贵贱,亦无关妍媸。
自己并不懂得该如何讨人喜欢,她难以心悦于他,亦在情理之中。
这倒也不算什么大问题。
既为天潢贵胄,婚姻之事本就无缘儿女情长。
待成婚之后,两人之间自然会有子嗣——慕亦浔相信,到时为了保住彼此间孩子的性命,她就绝不可能再将那个秘密透露出去。
思及此,他刻意将语调放轻缓:“叶姑娘,无论你心中有多少疑惑,多少不情愿,都不要再做他想,安心待嫁。”
凝视着她,慕亦浔继续道:“只要你随缘守分,我定不会亏待于你,该有的尊荣宠爱,半分也不会少。”
虽则他已说得尽量温软,但在叶雪柠看来,这话实在谈不上有多动听。
她不想答话,只敷衍地点了点头。
见她依然无动于衷,慕亦浔轻叹:“你终有一天会明白,我已经为你做了最好的安排。”
该说的话说完,不待她回应,他径自起身离开荣辉苑。
看着太子殿下匆忙离去的背影,叶雪柠十分无奈。
对于原主来说,这或许确实是最好的安排,可她被困在这不属于自己的命运里,又怎么可能甘心?
这天过得格外曲折漫长。
月上中天,叶雪柠只觉无比疲倦,让薜萝服侍着梳洗后,就沉入酣眠。
她睡得很安稳,连梦都没有做。
回到自己寝殿的慕亦浔却迟迟没有安歇。
窗棂外,清光静谧。
忆起叶雪柠自称“花容月貌”时的俏皮神情,他竟难得地生起了在院中木樨花下赏月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