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谢殊的身影没在春光里再寻不见,仪安长公主才啜饮一口清茶,她悠声慢道,声音带着某种不容置喙的意味:“看不上我儿,谢敬没眼光。”
李女史奉上一盏热茶,她低声微笑道:“世子天姿,不是什么人都能比了去的。”
仪安长公主扬唇微许,眼里却没什么笑色。
她忽然提起谢敬,提起二十年前她执意要嫁的将军。
“一面忧心功高盖主,先是主动交还兵权,和陛下保证谢家后世子孙每代只容一人参政入朝,一面又对战死沙场的谢家人愧对于心,只把谢明灼当做谢家的根。”
仪安长公主冷冷笑道:“他从来都不信本宫,更不必谈交心于本宫。”
“王爷对殿下情真意切……”李女史不知要说什么,但思来想去最不出错的只剩这么一句空话。
仪安长公主垂眉,看着昨儿才描的蔻丹,从喉间发出一道声音:“情意,当真是男人最无用的东西。”
“要一个男人的愧疚,都好过要一个男人的爱……”
……
时过谷雨,天地潮润。
孟昭音等人到青州时,青州正逢细雨绵绵。
柔软的雨丝被风轻卷而来,天地辽阔间只剩下几分叫人心中舒然的凉意。
“下雨了。”
月枝撑开一把油纸伞,她站在孟昭音身侧,轻悄深吸半口气,“姑娘,雨好熟悉。”
淋了五年的雨,此番一见,倒叫人心生些许柔情。
上京不常见雨,饶是落雨一场,也大多匆忙。
青州的一场雨则较为舒缓,孟昭音慢步行在青石板上,目光在长街流连,似乎在青州,连路上的行人也比上京要清闲许多。
孟昭窈从身后的成衣铺子走了出来,临到柳府时,她见青州女娘多着淡色,低头见身上衣裳太过娇丽,便让马车调行。
“姐姐,好看吗?”
孟昭音闻声回头,孟昭窈换了件夕岚色的衣裳,色泽轻淡得好似被水洗过一般,正好衬今日的雨。
“好看。”孟昭音颔首。
她猜想孟昭窈应当有些紧张,虽然孟昭窈面上神色仍旧是她习惯了的骄矜。
但孟昭音还是上前一步,接过清荷手中的油纸伞,走到孟昭窈身边,亲自为孟昭窈撑伞。
“走吧。”
孟昭音记着柳府的路,还算近。且此时雨势微弱,可不必坐马车。
孟昭窈看了眼清荷,清荷不得已走到月枝伞下。
“孟昭音,外祖母和善么?”
走出几十步,孟昭窈终于屈尊纡贵地开口了。
孟昭音半低着头,小心翼翼地避开路上的积水洼。她没抬头,回说:“还好。”
“还好是什么好?”孟昭窈微微皱眉,显然不满。
“还好就是……”孟昭音将原本想说的“还好”两个字吞了回去,她想了想,换了种措辞,“她会喜欢你的。你做自己就好了。”
孟昭窈小声叹气,扁扁嘴,苦恼道:“我很烦呢……”
她又央着孟昭音,问了柳太守,问了常氏,问了许许多多,孟昭音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倒也不是故意,是她也不熟,不知道。
“外祖家最不缺钱,”孟昭窈数着她带来的东西,又开始怕俗,“近乡情怯……我这样算么?”
孟昭音微微点了点头,说:“到了就好了。”
这不能算宽慰的话,但孟昭窈却缓慢地、莫名地松下那颗绷紧的心。
柳府的门匾入眼时,孟昭窈的心也就彻底放下了。
马车先她们到了,故而柳府也早就派人在大门边候着了。
孟昭音远远便瞧见常氏,常氏站在阶上,朝她扬了扬手。
这会儿雨停天晴,正是云舒日好,叫人呼吸明朗。
常氏面上挂着笑,提裙拾阶而下。
一别几月,常氏的面容却无端憔悴些许,孟昭音看向常氏的双眼,她的眼睛有些红肿,好像才哭过一场。
她将伞收好,放到月枝手上。
孟昭音转过身,朝常氏微微福身问好:“舅母,好久不见。”
“路途遥远,你一路上可还辛劳?”常氏扶起孟昭音,轻轻拍了拍孟昭音的手。
孟昭音摇了摇头,说还好。
常氏就放下心,又看向孟昭窈,笑容扬得更盛,她“哎呀”一声,眼眸睁圆:“这位便是阿窈吧?长得真可人。”
她又笑两下:“你定是不记得我,你出生时我抱过你的。”
孟昭窈抿嘴笑道:“我与舅母虽不常见,但母亲时时念想着舅母与舅舅。”
孟昭窈的母亲不就是柳云婵?常氏忍着不把视线看向孟昭音,又扯了扯嘴角:“回府吧,午膳已备好了,老夫人方才还在问你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