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梧桐市区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姜时愿侧着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晕一团一团掠过车窗,像是被拉长的省略号,她想起很多年前的春节,也是这样的清晨,她一个人坐长途大巴回家,那时候车窗外的风景也是这样往后退,只是那时候的她,从来不知道终点有什么在等她。
不过,她现在知道了。
她收回目光,看向旁边专注开车的人。
江浸月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侧脸被晨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开车的姿势很稳,和平时那个在她面前容易耳朵红的人判若两人。
姜时愿就这么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们还没认识的时候,她记得自己原本是计划和姜烬言一起回来的,那时候她想,最后一次了,和弟弟一起回趟老家,看看叔叔婶婶,然后就……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可谁能想到,三个多月的时间,会发生这么多事。
那时候的她,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算自己还剩多少天,她把日子过得像倒计时,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提醒自己,这是最后一次看这个,最后一次吃那个,最后一次见这个人。
那时候的她,从来不敢想以后,可现在,她坐在这里,看着身边这个人,心里想的却是,明年春节,后年春节,大后年春节……
她能有多少个春节?
她不知道。
但此刻,她不想去想那些。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于炽热,江浸月的耳朵开始微微发红,他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喉结滚动了一下,开口时声音有点紧:“你从刚刚就一直盯着我,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姜时愿看着他红透的耳廓,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好笑,都这么久了,怎么耳朵还是这么容易红啊?
她起了逗弄的心思,故意歪着头,语气轻飘飘的:“没什么,就是觉得……我的男朋友,怎么那么好看啊。”
话音刚落,她就看见那只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红,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江浸月的视线开始飘忽,一会儿看后视镜,一会儿看仪表盘,就是不敢看她,呼吸也有些不稳,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
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还是那么稳。
“……愿愿。”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在压制什么:“我……开车呢。”
姜时愿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收回目光,调整了一下坐姿,看向窗外的风景,可没过几秒,视线又不受控制地飘向他那只红透的耳朵。
嘴角又弯起来。
男朋友太纯情了怎么办?
在线等,挺急的。
车子继续往前开,天色渐渐亮起来,路两旁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变成农田村庄,从宽阔的柏油路变成蜿蜒的乡道,姜时愿看着那些熟悉的风景,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几年了……
她有几年不回家了?她记不清了……好像自从出国后,就一直没有回来……
也许是五年,也许是六年,也许是……
不重要了。
五六个小时的车程,在两个人的闲聊中过得很快,江浸月给她讲他小时候过年的趣事,讲他怎么偷吃供果被奶奶追着打,讲他第一次放鞭炮差点把自家阳台点了,姜时愿听着,偶尔插两句,更多时候是看着他笑。
她发现她很喜欢听他说话,喜欢看他眉飞色舞的样子,喜欢看他讲到兴起时手舞足蹈,喜欢看他偶尔不好意思地挠头。
喜欢看他。
当云萝县的路牌出现在视野里时,姜时愿的心忽然跳得快了一拍。
她看着那块路牌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消失在车后,然后是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宣传标语,立在进县城的必经之路上。
云来如客,萝下是家。
她记得当初离开的时候,这块标语还是崭新的,红底白字,鲜艳得像刚涂上去的油彩,那时候她站在这里等车,看着这几个字,心里想的是,我还会回来。
现在她回来了。
那标语已经褪了色,白字有些斑驳,红底也蒙上了岁月的灰,可那几个字还在,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怎么了?”江浸月察觉到她的沉默,偏头看了她一眼。
姜时愿摇摇头,声音很轻:“没什么,就是……感觉好久没回来了。”
江浸月没再问,只是伸过手,轻轻握了握她放在腿上的手。
那只手很暖。
车子拐进一条熟悉的巷子,最后稳稳停在一栋超大自建房门口,江浸月停好车,两个人一起下来。姜时愿去后备箱拿东西,江浸月则趁这个功夫伸了个懒腰,有一段时间没开这么长时间的车,一时半会儿还有些不习惯,这要是让陆择卿知道了,指不定又怎么笑话他呢。
他简单活动了一下肩膀,就快步走过来,接过姜时愿手里的大包小包。
“我来。”
姜时愿看着他,忽然想起她离职后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那时候他还瘸着腿,站在电梯门口,看她的眼神亮得像是藏了星星。
现在他站在她家门口,手里拎着给她家人准备的年货,耳朵还红着,脸上带着一点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看着她的眼神,还是亮得像是藏了星星。
她刚要说什么,门忽然开了。
“姐!江哥!你们回来了!”
姜烬言像一阵风一样冲出来,一米八几的大个子,跑起来却像个十几岁的孩子,他直直扑向姜时愿,把她抱了个满怀。
姜时愿被带得一个踉跄,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伸手拍了拍他的背:“都二十多的人了,怎么还毛毛躁躁的。”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满满的。
姜烬言松开她,嘿嘿笑了两声:“我这不是想你了嘛。”
话音刚落,又一个身影从门里冲出来。
“舅舅!舅妈!你们回来了!”
那是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虎头虎脑的,跑起来像个小炮弹,他直直扑向江浸月,一把抱住他的腿。
江浸月也被扑得往后退半步,稳住身形,低头看着怀里那个还没他腿长的小家伙,嘴角弯起来。
“我们阳阳,好像长高了。”
林向阳抬起头,露出两颗小虎牙:“必须的呀,我以后可是要比舅舅还要高的!”
他说完,目光转向旁边和姜烬言说话的姜时愿,眼睛亮晶晶的:“舅妈,阳阳祝你新年快乐呀!”
舅妈。
这个称呼落在姜时愿耳朵里,让她愣了一下,她下意识看向江浸月,发现他的耳朵又红了。
她收回目光,看向那个仰着脸等回应的小男孩,眼里漫上笑意:“阳阳也是,新年快乐呀。”
门口传来一道温婉的声音:“回来了怎么不进屋?马上快开饭了,快进来。”
是唐文林,她站在门口,笑着朝他们招手,身后隐约能看见江引鹤的身影,还有另外两个姜时愿没见过的长辈,应该是江浸月的爷爷奶奶。
姜烬言立马接过姜时愿手里的东西,单手搂着他姐的肩膀就往屋里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回过头,对着江浸月露出一个充满孩子气的挑衅笑容。
江浸月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