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烬言弯腰拎起那个纸袋往里走,打开看了看,嗤笑一声:“挺会挑啊,这家店不提前一周预约根本买不到。”
他把袋子放到岛台,转过身,抱着手臂靠在桌边,盯着姜时愿:“邻居?姐,你这邻居,看你的眼神可不像邻居。”
姜时愿走到沙发边坐下,重新裹紧披肩:“烬言,别乱说。”
“我乱说?”姜烬言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仰头看她,脸上的嬉笑收敛了,只剩下严肃:“姐,你看着我,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谈恋爱了?和刚才那个……江浸月?”
“没有。”姜时愿答得很快,快得像条件反射。
“那他……”
“他只是邻居。”她打断他,声音有些疲惫:“烬言,我累了,你的房间我之前已经收拾好了,在次卧,去把行李放好,休息一下,晚上……我们出去吃。”她闭上眼,拒绝再谈。
姜烬言站在那里,看了她许久,姐姐苍白的脸隐在披肩的阴影里,长睫低垂,唇色淡得几乎和肤色融为一体。
她浑身散发着一种易碎感,像一件陈列在博物馆灯光下的薄胎瓷,美丽,寂静,且拒绝被触碰。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站起身,拎起自己的包走向次卧,关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姐姐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而岛台上那个精致的甜品纸袋,静静立在午后的光影里,像一个沉默,不受欢迎却依然存在的入侵者。
*
姜烬言的到来,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
他年轻,鲜活,充满探究欲,且对姐姐有着近乎本能的保护欲,接下来的两天,他寸步不离地跟着姜时愿,用他的方式照顾她,尽管这种照顾,很多时候带着笨拙的霸道。
他会抢在江浸月的食盒送来之前,恰好下楼买回他认为更营养的早餐,会在江浸月按响门铃时,抢先一步开门,接过东西,然后客客气气地道谢关门,全程把姜时愿挡在身后,会在江浸月试图和姜时愿说句话时,插进来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或者直接拉起姐姐说:“姐,我们该出门了”。
江浸月对此,表现出一种惊人的耐心和包容。
他依旧每天准时出现,食盒的内容根据姜烬言前一天买的东西微妙调整,如果姜烬言买了粥,他就送爽口的小菜和点心;如果姜烬言做了油腻的菜,他就送清汤和蒸鱼;他送的甜品点心,总是双人份,附赠的便利贴上会多一句:“给弟弟也带了一份。”
他从不和姜烬言起正面冲突,少年人的挑衅和戒备,落在他那里像拳头打进棉花,他会笑着接下姜烬言夹枪带棒的话,四两拨千斤地转开话题,或者干脆承认:“是,我考虑不周,还是烬言想得周到。”
但姜烬言能感觉到,这个男人的视线,总是不动声色地绕过他,落在姐姐身上,那目光里有担心,有关切,有隐忍,还有一种姜烬言看不懂的东西。
这种看不懂,让姜烬言更加烦躁,他觉得自己像在守护一座已知有裂隙的城墙,却找不到敌人具体在哪里,只能用尽所有的去抵挡那些试图靠近的风声。
矛盾在姜烬言到来后的第五天晚上发生。
那天下午姜时愿状态很不好,病症复发带来的疼痛在阴雨天变得格外嚣张,她吃了药,早早回房休息,姜烬言守在外面,心急如焚,却又无能为力。
六点,门铃响。
姜烬言红着眼眶拉开门,看到门外提着食盒,眉眼温和的江浸月,累积的担忧,焦虑和对这个不明意图邻居的抵触瞬间找到了出口。
“你又来干什么?”他声音很冲,堵在门口,完全没有让开的意思:“我姐睡了,没胃口吃你的东西。”
江浸月看了眼他发红的眼眶和紧绷的神色,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怎么了?”
“关你什么事?”姜烬言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江浸月,我不管你是真邻居还是有什么别的想法,我姐现在需要休息,需要清静!你能不能别整天在她眼前晃?你的好意对她来说可能是负担,你看不出来吗?!”
话出口的瞬间,姜烬言自己先愣了下,他是不是说得太重了?但这几天积压的情绪,让他收不回来,只能这般僵持着。
江浸月沉默地站在那里,走廊的声控灯暗了下去,他的脸陷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手里提着的食盒,还散发着微弱的热气。
几秒钟后,声控灯重新亮起。
江浸月的脸上没有怒意,甚至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他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姜烬言,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我知道。”
姜烬言一怔。
“我知道我做的这一切,对她来说可能觉得是负担。”江浸月继续说,目光越过他,看向里面的那个紧闭的房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我知道我做得可能不对,可能多余,可能让人烦。”
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姜烬言,眼神里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怒气,只有一种近乎坦然的诚恳。
“但是烬言……”他第一次省略了姓氏,叫得自然:“当你明知道一个人在里面疼,在里面难受,而你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哪怕只是送一杯热水,站在门口确认她是不是还好,都会觉得,至少自己做了点什么。”
“哪怕这点事,微不足道,甚至不被需要。”
他顿了顿,把食盒轻轻放在地垫上。
“东西我放这儿。如果她醒了,想吃热的,微波炉叮一分钟就好。”他指了指食盒侧面贴的一个便签:“时间我写上了。”
说完,他转身要走,又停住,背对着姜烬言,补了一句:“你照顾她也记得吃点东西,厨房里,若是没记错,应该还有我中午送过来的汤。”
然后,他走回对面,开门,进去,关上门,整个过程,没有再看姜烬言一眼。
姜烬言站在门口,看着地上那个朴素的保温食盒,又看向对面那扇紧闭的门,走廊空荡荡的,声控灯再次熄灭,将他笼罩在黑暗里。
他忽然想起刚才江浸月说话时的眼神,那不是看情敌的眼神,也不是献殷勤的眼神。
姜烬言心里那点尖锐的敌意,像被戳破的气球,噗一声,漏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更沉重的东西。
他弯腰,拎起那个还带着余温的食盒,重新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暗,主卧的门依旧紧闭。
姜烬言把食盒放在桌上,没有打开,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冬夜稀疏的灯火和偶尔划过的车灯。
他好像……有点明白,姐姐为什么没有更坚决的推开这个人了。
不是因为软弱,也不是因为感动。
而是因为,那个叫江浸月的男人,在用一种近乎笨拙,沉默的方式,承认并接纳了她所有的不需要和推开,他站在她的荆棘之外,没有强行闯入,只是固执的,一遍遍的,试图递进来一点点光。
哪怕那光,可能永远照不亮她选择,漆黑的终点。
姜烬言低下头,看着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不知道想着什么。